清晨的第一缕灰白光线透过阁楼木板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基莫脸上,将他从深沉而疲惫的睡眠中唤醒。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身下是干燥松软的干草,鼻端萦绕着干草、旧木头和远处飘来的、新鲜牛奶与柴火混合的温暖气息,耳边是楼下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微的磕碰声,以及隐约的鸡鸣犬吠。没有海浪的颠簸,没有船舱的腥臭,没有追兵的脚步,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乡村清晨的宁静与平淡。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瑞典,埃里克和玛塔的农庄,短暂的庇护。他猛地坐起身,羊毛毯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阁楼里光线昏暗,但从缝隙透入的天光判断,时间还很早。他迅速检查了一下贴身藏着的皮袋,银牌、信件和钱币都在。换上埃里克给的粗布衣服,虽然宽大,但干净厚实。他整理了一下头发,用阁楼角落里一个破木盆里残留的清水抹了把脸,冰凉的触感让他彻底清醒。
楼下传来埃里克低沉的说话声和玛塔温和的回应,还有炉火重新燃起的噼啪声。基莫顺着狭窄的木梯爬下阁楼。
埃里克已经穿戴整齐,正在壁炉边就着炉火的光亮,打磨一把伐木斧的刃口,动作熟练而沉稳。玛塔则在炉灶前忙碌,铁锅里煮着燕麦粥,散发着谷物朴实的香气,另一边的平底锅里,煎着几片培根,油脂滋滋作响,香气诱人。看到基莫下来,玛塔脸上露出慈和的微笑:“醒了,卡尔?睡得好吗?快来吃早饭,埃里克一会儿就出发了。”
“睡得很好,谢谢您,夫人。” 基莫真诚地道谢,在桌边坐下。玛塔给他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燕麦粥,粥里加了牛奶,浓稠香甜,又夹了两片煎得焦香的培根和一大块裸麦面包放在他面前的木盘里。简单的食物,却充满了温暖和力量。
埃里克停下手中的活计,将磨好的斧头靠墙放好,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的粥碗,呼噜呼噜地喝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很专注。玛塔坐在一旁,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不时慈爱地看一眼基莫,又略带担忧地看看自己的丈夫。
“马车套好了,东西也装得差不多了。” 埃里克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袖子抹了抹嘴,对基莫说,“吃完我们就走。早点出发,中午前能到诺尔泰利耶,下午集市人正多。”
“好的,埃里克先生。” 基莫也加快速度吃完自己的早餐。培根的咸香和燕麦粥的温暖让他感觉体力恢复了不少。
吃完早饭,玛塔默默地收拾碗碟,又拿出一个粗布包裹,里面包着几片面包、一块干酪和一条熏鱼,递给基莫:“路上吃。到城里,万事小心。” 她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谢谢您,玛塔夫人。” 基莫接过包裹,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愧疚。这对善良的夫妇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和所背负的危险,他们的善意纯粹而朴素。
埃里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玛塔点点头:“看好家。我傍晚前回来。” 然后对基莫一摆头:“走吧。”
两人走出木屋。清晨的空气清冽寒冷,草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院子里,一辆结实的双轮马车已经套好,拉车的是一匹看起来温顺但结实的棕色矮种马,正不耐烦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车上装着几个木桶和柳条筐,用麻绳固定着,里面应该是埃里克要卖的奶酪、鸡蛋和一些蔬菜。
“上车,坐后面,扶稳了。” 埃里克简短地吩咐,自己利落地跳上前面的驾车位,拿起缰绳。
基莫爬上马车后部,在木桶和柳条筐之间找了个相对稳当的位置坐下。马车不大,但很结实,车轮和车轴看起来保养得不错。
埃里克轻轻一抖缰绳,吆喝了一声,矮种马迈开步子,拉着马车驶出农庄院子,沿着一条被车轮压出的、通往大路的土径缓缓前行。玛塔站在木屋门口,朝他们挥手,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最终被树林挡住。
马车驶上了昨天基莫看到的那条南北向的土路,转向南方。路面依然坑洼不平,马车颠簸得厉害,但比起在森林里跋涉,已经舒适太多了。埃里克驾车的技术很熟练,巧妙地避开较大的坑洞,让马匹保持稳定匀速的步伐。矮种马虽然不高大,但耐力很好,拉着不算太重的货物,脚步稳健。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林间的寒气和薄雾。道路两旁是绵延不绝的森林,以松树和云杉为主,夹杂着一些叶片金黄或火红的白桦和枫树,在秋日清澈的阳光下显得色彩斑斓。空气冰冷而清新,带着松脂、落叶和泥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被开辟出来的林间空地,散落着几座类似的农庄木屋,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或在田地里劳作的小小身影。一切都显得宁静、安详,与基莫所经历的颠沛流离、阴谋追捕仿佛是两个世界。
埃里克沉默地驾着车,只有偶尔对马匹发出简短的指令,或者回答基莫出于礼貌和打探消息目的提出的简单问题。从埃里克口中,基莫得知这里属于斯德哥尔摩省北部的乡村地带,距离诺尔泰利耶大约有十几公里。埃里克和玛塔在这里拥有一小片林地和一个不大的农场,主要靠出售木材、奶酪、鸡蛋和偶尔猎到的皮毛为生,生活清贫但自给自足。诺尔泰利耶是附近最大的城镇和港口,每周有固定的集市,也有定期开往斯德哥尔摩的蒸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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