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莫快速消化着这些信息。第一条路涉及进入一个陌生酒馆,接触更多人,风险未知。第二条路听起来更隐蔽,但同样充满不确定性和潜在危险。然而,对方描绘的细节很具体,不像完全胡诌。最重要的是,对方提到了“码头老鼠”这个称呼,以及“三只渡鸦”和“瘸腿汉斯”这样具体的地名和人名,这增加了信息的可信度。
他沉默了几秒钟,仿佛在权衡利弊,然后慢慢从怀里摸出那个所剩无几的小钱袋,数出十个欧尔的铜币——这几乎是他身上现金的一半。他将铜币放在掌心,递过去,但手没有完全松开,看着对方:“钱可以给你。但你怎么证明,我按你说的走,不会遇到别的‘麻烦’?”
男人看到铜币,眼睛亮了一下,迅速伸手抓过,动作快得像蜥蜴吐舌。铜币入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缓和了一些,甚至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证明?嘿,小子,在这地方,我的话就是证明。我拉斯(Lars)在这片混了十年,靠的就是信誉。收钱,办事。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去试试。要是发现我骗你,尽管回来找我,我就在这一带‘活动’。不过,” 他掂了掂手里的铜币,发出叮当的轻响,“我建议你去仓库后面。酒馆那地方,对你这种生面孔,未必是好事。仓库后面虽然不太平,但至少清净,躲到天亮,赶紧走人就是。”
说完,他不再理会基莫,将那几枚铜币揣进兜里,吹了声口哨,转身,晃悠着重新没入刚才出来的那条黑暗小巷,仿佛从未出现过。
基莫站在原地,又等了几分钟,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并且没有同伙在附近埋伏,才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放松下来,背后已被冷汗浸湿。十个欧尔买来一个或许可行的过夜地点和一些信息,代价不算小,但似乎值得。至少,暂时摆脱了这个地头蛇的纠缠。
他按照那个自称拉斯的男人指的方向,先是看向那个挂着惨绿灯笼的巷口——‘瘸腿汉斯’的地盘。那幽暗的绿光在夜色中确实透着不祥。他立刻排除了这个选项。然后,他望向拉斯提到的“三只渡鸦”酒馆的方向,犹豫了一下,也放弃了。酒馆人多眼杂,他这副样子进去,太引人注意。最后,他的目光投向来时的方向,那片码头仓库区。仓库后面,排水沟缺口,免费的、但可能有“老鼠”和“交易”的藏身之所。
风险与机遇并存。但相比于进入一个封闭的、未知的室内空间,他更倾向于一个开放、可随时逃离的隐蔽角落。而且,他对码头区域的地形稍微熟悉一点(毕竟刚从那出来),心理上觉得更有底。
下定决心,他再次压低帽檐,裹紧身上宽大的粗呢外套,像一道影子,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向码头区返回。夜晚的码头比傍晚时安静了许多,但并非全无声息。巨大的仓库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黑影幢幢。远处仍有零星的装卸工人在加班,昏暗的提灯在货堆间晃动。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和隐约的吆喝声时远时近。空气里弥漫着湖水、木料、腐烂的蔬菜以及煤炭和机油混合的复杂气味。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有灯光和人声的地方,凭着记忆,找到了“海燕号”停泊的码头附近那片仓库区。很快,他看到了拉斯描述的那排最大的仓库,门口果然挂着一盏玻璃破损、灯光摇曳的旧灯笼。他绕到仓库后面,这里更加黑暗,堆放着各种废弃的木箱、破损的货桶和杂物,地面潮湿泥泞,散发着更难闻的霉烂和污水气味。他沿着仓库粗糙的砖墙根摸索前行,脚下不时踩到软烂的东西或碎木片,发出窸窣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大约二三十米,在仓库后墙与一道低矮砖墙的夹角处,他发现了那个排水沟缺口。说是缺口,其实是一段破损的砖石结构,形成一个勉强能容一个瘦削成人钻进去的三角形洞口,里面黑漆漆的,一股阴湿的、带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扑面而来。洞口边缘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基莫蹲下身,仔细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响,只有远处码头传来的、微弱的水波声。他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扔了进去。石子落地,发出轻微的、落在松软物体上的声音,没有激起其他反应。
看来暂时安全。他不再犹豫,俯下身,小心地避开尖锐的砖石边缘,一点点挤进了洞口。里面空间比想象中要大一些,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半地下的排水涵洞改建的临时堆积处,堆满了拉斯所说的破烂帆布、腐烂的旧缆绳和一些辨不出原貌的废弃物。空气浑浊,但至少能挡风,而且确实非常隐蔽,从外面几乎无法察觉。
他摸索着找到一块相对干燥、铺着厚厚破帆布的地方,坐下来,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张过后,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这里环境恶劣,气味难闻,黑暗隆咚,但至少,暂时是安全的,没有人打扰,也没有警察或密探会找到这里。他终于可以暂时放松一直紧绷的神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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