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低沉模糊的报时钟声不同,这是召唤信徒前往礼拜的钟鸣,更加洪亮,更加密集,穿透“锚与链”棚户区污浊的空气和薄薄的棚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严,将沉睡(或者说,是那种高度紧张下的短暂昏沉)中的他猛然拽回现实。钟声来自四面八方,近的如在耳边,远的沉闷回响,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伦敦东区。这提醒着他,今天不是普通的日子,这是主日,是那个在信中被指定的、决定性的黄昏降临前的最后几个钟头。
他从散发着霉味和自身汗味的稻草铺上坐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显得有些迟缓。肩膀和后背的擦伤依旧疼痛,但经过昨日的休息(如果能称之为休息的话)和有限的清洁,似乎没有继续恶化。更深的疲惫来自精神,那种持续绷紧的弦即将到达极限的感觉,混合着对未知黄昏的焦虑和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决绝。
他摸了摸怀里的东西。油布信封、所剩无几的钞票硬币、渡鸦给的小刀,以及那个至关重要的旧烟盒,里面装着蜡烛头和火柴。硬邦邦的触感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心。他检查了一下衣物,虽然肮脏破烂,但还算完整,不会在行动中造成不必要的麻烦。他将最后一点硬得硌牙的饼干碎屑倒进嘴里,用冰冷的水壶里仅存的一点水送下,勉强压住腹中火烧火燎的饥饿感。食物几乎耗尽,钱也所剩无几。成败,就在今日。
他没有立刻离开这个临时的栖身之所。白天,尤其是主日的白天,他需要更加谨慎。教堂在周日会有礼拜活动,信众往来,看似更易混入,但也意味着更多的眼睛,更复杂的环境。他不能过早暴露在教堂附近,尤其不能引起那个看墓人老人的额外注意。昨日的跟踪虽然隐秘,但不能保证绝对没有被察觉。他需要利用白天的时间,做最后的观察和调整,并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待黄昏的来临。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破木板门,走进了周日清晨的棚户区。与平日的喧嚣杂乱不同,主日的这里显出一种奇特的、萎靡的安静。许多醉汉仍在宿醉中沉睡,一些最底层的劳工或许难得有一天不用上工,也蜷缩在各自的窝棚里。只有少数妇女在公用水龙头前浆洗衣物,孩子们在泥泞的空地上追逐打闹。远处,主日礼拜的钟声依旧回荡,但对于这里的多数居民来说,那钟声如同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无关回响。
基莫压低了帽檐,将衣领竖起,以一种不疾不徐的步伐穿行在迷宫般狭窄污秽的巷道中。他今天的目标不是码头,也不是任何可能留下固定印象的场所。他需要保持移动,像一个真正的、无所事事的流浪者,在更大的范围内游荡,同时,将最终的目的地——圣邓斯坦教堂周边——纳入他迂回路径的终点。
他避开主干道,专挑那些偏僻、行人稀少的小巷。晨雾比前几日稍淡,但天色依然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潮湿的石头和周末特有的、懒散而颓废的气息。偶尔能看到穿戴整齐、神色肃穆的一家人走出家门,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那是属于另一个伦敦的画面,整洁,有序,充满虚伪的虔敬,与基莫所处的这个肮脏、挣扎求生的世界格格不入。
他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在伦敦东区复杂的街巷网络中漫无目的地穿行。他走过堆满垃圾、臭气熏天的死胡同,穿过晾满破旧衣物、仿佛万国旗般的后院,路过门面紧闭、周日歇业的破败作坊和小店。他像个幽灵,观察着这座庞大城市在休息日显露出的另一副面孔:后门边窃窃私语的女仆,酒馆后巷呕吐的醉汉,躲在门洞里分享一支偷来香烟的流浪儿,以及那些躲在厚厚的窗帘后面、隐约传出管风琴声或祈祷文的教堂。
他并非毫无目的。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今晚的行动计划,检查每一个可能的疏漏。信号如何发出?位置是否最佳?如何观察回应?接触时第一句话说什么?暗号如何确认?如果情况不对,如何最快撤离?他将教堂内部的结构、烛台的位置、长椅的排列、门窗的开合方向,在脑海中像地图一样展开,标注出每一个关键点。他甚至设想了多种最糟糕的情况:看墓人老人突然出现并干涉;教堂里埋伏着警察或特工;来接头的人直接拔枪相向;或者,根本没有人来,只有空洞的回响和无尽的等待。
每一种可能,他都试图想出应对之策,哪怕只是最粗浅的。恐惧依然存在,但当他将注意力集中在这些具体的、需要解决的问题上时,那种漫无目的的恐慌感反而被压制了。他像一只在出击前反复梳理皮毛、检查利爪的野兽,用精心的准备来对抗未知的危险。
中午时分,他在一个偏僻街角看到一个卖煮豌豆和薄荷酱的小推车。热腾腾的蒸汽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诱人。他花了一个便士,买了一小碗。滚烫的豌豆粗糙但能提供热量,寡淡的薄荷酱带着一丝清凉的假象。他蹲在墙角,慢慢地吃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街对面是一家周日也营业的小酒馆,门开着,传出嘈杂的人声和劣质钢琴的声音。几个男人站在门口抽烟,大声谈论着昨晚的斗殴和某个跑掉的赛马。一切都显得平常而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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