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无边无际。
云逸走在其中,没有方向,没有参照,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脚步是否真的踏在什么东西上。
但他知道自己在走。
因为身后那些记忆碎片还在流转。
身前那道若有若无的牵引还在延续。
那是地只本源与裂隙深处某种存在的——共鸣。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一炷香?
一个时辰?
一天?
在这片没有时间概念的黑暗里,任何计量都失去了意义。
他只是走着。
看着那些碎片从身侧掠过,看着那些被混沌吞噬的亡魂在黑暗中无声嘶嚎,看着那些他从未经历却无比熟悉的画面——
一幕一幕。
如走马灯。
终于,那些碎片开始变化。
不再是别人的记忆。
是他的。
是他自己的。
云逸停住脚步。
第一片碎片在他面前展开——
他看见了一座城。
不是邺都,不是任何他去过的地方。
是一座很小的城,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房屋破旧。
城门口,一个孩子蹲在墙根下,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个孩子约莫五六岁,衣衫破旧,面黄肌瘦。
他的眼睛很大。
很亮。
亮得像藏着星星。
云逸认识那双眼睛。
因为那是他自己的眼睛。
可他从未见过这座城。
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童年。
碎片中的孩子忽然抬起头。
望着他。
隔着不知多少年的时光,隔着生与死的界限,隔着这片永恒的黑暗——
那个孩子笑了。
笑容很干净,很纯粹,像一个真正的孩子应该有的那种笑。
然后他说:
“你终于来了。”
云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开口问什么。
但碎片已经消散。
第二片碎片展开——
他看见了一座山。
不是雪山,是普通的、长满青草的山坡。
山坡上,一个少年躺在草丛里,望着天空。
那个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衣衫干净了些,眉目间已能看出日后的轮廓。
他的身边没有别人。
只有风。
只有云。
只有漫山遍野的青草香。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云逸读懂了。
那是两个字——
“我叫……”
他没有说完。
因为没有人问过他叫什么。
他一个人在那里躺了很久。
久到太阳西沉,久到星辰浮现,久到露水打湿衣衫。
然后他起身。
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走下山坡。
走向那座他从未见过、却始终在等着他的——
城。
第三片碎片展开——
他看见了一座庙。
不是古神庙。
是更小的、更破旧的、早已荒废的山野小庙。
庙里没有神佛,只有一尊残缺的石像。
一个青年跪在石像前。
那个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已有云逸熟悉的神色——平静,沉默,像深潭之水不起波澜。
他跪了很久。
久到膝盖磨破,久到血迹渗入石缝。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
“我是谁?”
没有人回答。
石像沉默。
破庙沉默。
天地沉默。
青年站起身。
转身。
走出破庙。
身后,那尊残缺的石像,仿佛微微动了一下。
第四片。
第五片。
第六片。
无数碎片如雪崩般涌来。
每一片都是一个他不曾经历、却无比熟悉的瞬间。
他看见自己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地点、不同的身份下——
活着。
死去。
又活着。
又死去。
有时他是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战乱中被乱兵杀死在田埂上。
有时他是书生,寒窗苦读十年,在赴京赶考的路上染病而亡。
有时他是士卒,冲锋陷阵英勇无畏,被敌将一枪刺穿胸膛。
有时他是乞丐,蜷缩在街角,在冬夜中无声无息地冻死。
有时他是修士,刚刚筑基成功,就被卷入正邪之争,尸骨无存。
有时他是凡人,娶妻生子,平淡一生,老死在儿孙环绕的床榻上。
每一次都不同。
每一次都一样——
短暂。
如朝露。
如蜉蝣。
如春雪消融。
云逸看着那些碎片。
看着那些不同时代、不同身份、不同死法的自己。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静静地看着。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然后,最后一片碎片展开。
这一次,他看见的是一座祭坛。
不是古神庙,是更古老的、更原始的、以巨石垒成的祭坛。
祭坛中央,有一道身影。
那是地只。
不是云逸见过的任何一任地只。
是最初的、最原始的、创造一切的那一位。
地只背对着他,望着祭坛中央那团正在孕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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