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爷,这事不对劲。那周家不过是个商户,再有钱也不至于连县太爷都怕他们。还有那个周家老二,养武仆、打百姓、横行霸道,这哪是做生意的人家?这分明是——”
“分明是有人在后头撑着。”陈长安接过了话头。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着窗外的灯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一个商户能垄断全县的布匹粮油,能让巡检司绕道走,能让县衙当靠山。这不是光有钱就能办到的。要么周家在朝廷里有硬关系,要么周家手里捏着县太爷的把柄,要么两者都有。”
他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浮在上面的茶叶,却没有喝。
“还有,周家雇了一大帮武仆,一个做生意的人家,养那么多武仆干什么?看家护院用得着几十号人?这已经不是在养家丁了,这是在养私兵。”
刘三皱起了眉头,腮帮子上的肉挤成了一团。
“那三夫人岂不是很危险?周家要是恼羞成怒,会不会对三夫人动手?”
“暂时不会。”陈长安放下茶碗,“王语嫣用剪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才挡住了催婚。说明周家虽然霸道,但对这门亲事很看重,不想硬来。至少在她还有利用价值之前,周家不会动她。”
“利用价值?”刘三愣了一下,“周家图王家什么?王家不是都败落了吗,船也没了铺子也关了,还有什么好图的?”
陈长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觉得这一点有些蹊跷。
一个已经败落的王家,周家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功夫去结亲?
五千两银子替王家还债,聘礼摆了一条街,对一个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破落户来说,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除非王家还有什么东西是周家非拿到不可的。
“这件事先不急。今天赶了一天路,你也累了,去歇着吧,明天一早咱们出去转转,把这罗阳县的情况摸得更清楚些。”
刘三知道陈长安的脾气,一旦拿定了主意就不会改。
他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碗碟收拾了一下,又往陈长安手边的茶碗里续了热水,然后端着油灯出了门。
陈长安独自坐在窗前。河面上的渔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对岸周府的灯火却还亮着,在夜色中格外扎眼。
他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反复转着方才小二说的那些话——五千两聘礼,软禁逼嫁,剪刀架在脖子上说宁可死也不嫁。
如果光明正大地登门亮明身份,王家大公子恐怕连门都不会让他进。
白天小二说得清楚,那王家大公子恨不得把妹妹绑上花轿送到周家去,好攀上周家这棵大树。自己这个落魄的前姑爷送上门去,不被打出来都算客气的。
若是直接亮出隆安县令的身份呢?也不行。
先不说自己现在正诈死隐伏,就算亮出来,一个七品县令在罗阳县的地界上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周家连本地县太爷都不放在眼里,又岂会在意一个外地的七品官?
陈长安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还是先暗中见王语嫣一面。
只要见到她,确认她的心意,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如果她愿意跟他走,那他就直接带人走,管他什么周家王家,天塌下来他顶着。
如果她另有顾虑,那他就想办法替她解决了顾虑再说。
至于周家那边,暂时先不动。摸清底细再出手,不打无准备之仗。
窗外河面上的最后几盏渔火也灭了,整条河柳街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陈长安把窗户关了半扇,和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傍晚时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西边的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街上的人流却已经渐渐稠密起来,河柳街两侧的店铺纷纷点起了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是一条火龙沿着河道蜿蜒。
陈长安正靠在窗边假寐,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被敲响了,刘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陈爷!陈爷!咱们出去吃吧,外面热闹得很啊!据说还有京城的杂耍团过来了!整条街都挤满了人!”
陈长安缓缓睁开眼,坐起身来。
在屋里闷了大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家和王家的事,也该出去透透气了。
他整了整衣袍,拉开房门。刘三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全是期待。
两个人出了客栈,沿着河柳街往北走。
傍晚的罗阳县城像是换了一副面孔,白日里那些忙碌奔波的烟火气到了夜晚全都化作了吃喝玩乐的喧嚣。
街道两侧的灯笼全都点上了,红的、黄的、粉的,把整条街照得亮亮堂堂。
沿街摆满了各种小摊,有卖糖炒栗子的,大铁锅里翻着黑砂,栗子在砂里噼啪作响,焦甜的香味飘出去半条街。
有卖馄饨的,摊主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碗边上一抹,馄饨便一只一只地滑进滚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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