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他走到了那扇绘着松鹤的门前。门内,隐隐传来男人低沉的笑语和杯盘轻碰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回廊里显得格外突兀,如同地狱边缘传来的靡靡之音。
他伸出手,枯槁的手指搭上冰冷的门框。那冰冷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他准备推门而入的瞬间——
“吱呀——” 一声轻响,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股更浓烈的酒气、食物香气和一种混杂着雪茄、古龙水、以及权力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门口站着一个人,身形瘦削,穿着质地考究的灰色长衫,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他像是正要出来,恰好与武韶打了个照面。
丁默邨。
两人目光在门缝的幽暗光线下短暂交汇。丁默邨的眼神在武韶蜡黄如纸、布满冷汗和死气的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镜片后的深潭没有丝毫涟漪,仿佛只是看到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家具。随即,那目光便轻飘飘地滑开,掠过武韶枯槁的肩膀,投向回廊深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审视,仿佛在确认外面的“安保”是否到位。他脸上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一丝诸如惊讶、鄙夷或关切的神情,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仿佛武韶的存在,与他,与今晚这场即将上演的大戏,都毫无关联。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动作轻巧得像拂去一粒尘埃。
没有寒暄,没有眼神的交流,甚至连一个最微小的表情变化都吝于给予。这种彻底的漠视,比任何敌意或嘲讽都更令人窒息。它清晰地宣告着:在丁默邨眼中,武韶已经是一具行走的尸体,一个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符号,连被“重视”一下的价值都已丧失殆尽。
武韶枯槁的手指在冰冷的门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显得更加苍白凸出。他没有看丁默邨,只是垂着眼睑,从那让开的缝隙中,迈着沉重而虚浮的步伐,踏入了“清风亭”主宴会厅那被刻意营造的、暖昧而危险的光晕之中。
厅内空间开阔,典型的日式风格。巨大的榻榻米中央摆放着一张低矮的、光可鉴人的黑漆长桌。头顶是几盏低悬的、蒙着米白色和纸的方形吊灯,散发出柔和却并不温暖的光线。四周墙壁同样是精致的障子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留下室内这一方被严密监控的天地。
长桌的主位上,冈村适三少佐已然端坐。他脱去了军装外套,只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衣和将官呢马裤,领口的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紧。他脸上挂着一种经过精确计算的、热情洋溢的笑容,如同戴着一张完美的面具。看到武韶进来,他立刻扬起手,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哦!武君!终于来了!快快请坐!就等你了!” 那热情如同滚烫的油,浇在武韶冰冷的心上,只带来灼痛。
冈村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显然是留给武韶的。而冈村的右手边,隔着桌子的宽度,坐着今晚的主角——李士群。
李士群没有坐轮椅。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黑色西装,打着猩红色的领带,像一只收敛了翅膀却依旧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秃鹫。他斜靠在厚实的靠垫上,努力维持着一种掌控者的姿态。然而,身体的残破是无法彻底掩饰的。他放在桌下的左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微微伸着,显然无法自如弯曲。更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手——那只曾经签署过无数死亡判决书的手,此刻无力地搭在膝盖上,五指微微蜷曲,呈现出一种古怪的僵硬姿态,仿佛提线木偶被剪断了关键的丝线。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白,额角太阳穴附近,一条青紫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跳动,如同活物,那是偏头痛后遗症留下的清晰烙印。尽管他竭力挺直腰背,但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一种被强行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烦躁,如同阴云般笼罩着他。他的目光,带着浓重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狐疑,在武韶踏入房间的瞬间,就如两把冰冷的锥子,死死钉在了他身上,从头到脚,每一寸都不放过,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他五脏六腑里的每一丝念头。
武韶在冈村左手边的位置缓缓坐下。榻榻米的高度对他枯槁僵硬的关节是一种酷刑。他强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地屈膝跪坐下去,动作迟缓而艰难,如同一台即将报废的机器。每一次重心的移动,都牵扯着胃部的灼痛和左肩伤口的撕裂感,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他坐下后,微微垂下头,避开了李士群那毒蛇般的审视目光,只是低低地、带着浓重喘息地说了一句:“冈村太君…李主任…抱歉…来迟了…” 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浓重的病气。
“哪里哪里!武君身体不适,能来就是给我冈村天大的面子!” 冈村大手一挥,笑容更加灿烂,如同精心排练过的舞台剧,“李桑,你看,武君为了我们的‘和解’,可是抱病前来啊!这份诚意,令人感动!” 他刻意将“和解”二字咬得很重,目光炯炯地看向李士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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