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平安南道平原。
天还没亮透,李晚站在临时搭建的将台上,望着台下那五万人的军阵。
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台下的士兵,有些穿着破旧的棉甲,有些披着自家缝的粗布短褂,有些脚上穿着草鞋,还有些赤着脚站在冻硬的土地上。
他们手里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火绳枪,腰刀,竹枪,甚至有人拿着镰刀绑在长杆上凑成的钩镰枪,还有人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拎着一袋石头。
李晚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这不是军队,这是来送死的百姓。
他也想不明白,为何明军到现在不出手,意味地告知他们能打就打,不能打就拖一拖。
朝鲜是他们的,明军就算不出力,他们也要出全力守护家园。
他深呼一口气,望向北方的地平线。
烟尘正在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那支烟尘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先是看见了骑阵,两排哥萨克骑兵排成纵列,每人肩上扛着火枪,马鞍旁挂着弯刀。
然后是火炮,百门重炮在炮架轮轴上发出隆隆的沉闷响声,拉炮的马匹口鼻中喷出一团团白雾。
最后是步兵,五千余名沙俄火枪兵穿着灰色厚呢军大衣,肩扛燧发枪,脚步整齐划一,军靴踏在干燥的泥地上扬起漫天黄尘。
两侧则是建奴八旗。
李晚不觉得握紧了刀柄。
哈巴罗夫没有等步兵列阵。
他在距朝鲜军阵约一千五百步的位置勒住马,看了一眼眼前这支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嘴角微微上扬,举起手。
“列阵。”
百门重炮在号令下从马车上卸下,炮手们熟练地架设炮位,测量距离,装填弹药。
“放。”
炮弹从炮口中喷射而出,在空中划过低沉的弧线砸向朝鲜军阵。
炮弹砸在朝鲜军阵的正中央。
爆炸的冲击波将方圆十步内的士兵全部掀翻。
残肢和泥土在空中飞溅。
被炸断的手和断脚落在幸存者的身上,有人被同袍的残肢砸中脸部,吓得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只是一轮炮击,朝鲜军阵便出现了混乱。
临时征召的壮丁们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扔下竹枪,在军阵中四处乱跑人。
李晚拔出腰刀,朝身旁的传令兵喊了一声:“敢退者斩!”
传令兵挥动令旗将这条军令传给各营,但各营的军官们也压不住这样的阵脚。
就在此时,又是一轮炮击。
士兵们被掀飞,木板也被炸碎。
李晚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军阵还没接敌就会自行崩溃。
他翻身上马,拔出腰间那柄传家宝刀,刀尖指向北方。
“杀!”
“咚!咚!咚!”
鼓声擂动,可是回应者少之又少。
若不是李晚自己带的两千人维持,恐怕这五万人全散了。
站在一千五百步之外的哈巴罗夫在马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一丝近乎狂热的笑意。
“左右两翼,各五百重骑兵,迂回到侧后。”
“其余者正面冲锋。”
身旁的哥萨克骑兵队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指令。
哈巴罗夫拿出伏特加酒壶喝了一口,酒液顺着胡须淌下来,他抹了抹嘴轻蔑地笑道:“这帮蠢货,五万人挤在一起,还排冲锋阵型,是把自己当一群会堆成球的蚂蚁了。”
朝鲜军阵在持续推进。
距离八百步、五百步时阵型已经开始散了,士兵们体力不一、步速参差,有些人跑得太快冲了出去,有些人掉队落在后面,整个阵型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长条。
李晚骑在马上拼命挥动令旗想收拢阵型,但令旗的效力在这种混乱面前微乎其微。
三百步。
沙俄火枪兵开始齐射。
上千支燧发枪同时击发,弹丸如同倾盆大雨般砸向朝鲜军阵最前列。
那数百名冲得最快的朝鲜兵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墙,同时被弹丸击中,仰倒在地。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踏过同袍们刚刚倒下的身体时还不知道那些人已经死了,只知道往前跑、往前跑,因为后面还有几万人在推着他们跑。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前排的朝鲜兵又倒下一批。
但这一次后面的人没有继续往前冲。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军阵中蔓延开来,士气瞬间崩溃。
最前面那批士兵扔下盾牌和长枪,转身往回跑,撞上后面还在往前冲的同袍,推搡之间有人被撞倒踩踏,李晚带来的两千督战兵,想要挥刀要斩退兵却被更多的人推倒在地。
军阵从中断裂,前队往后撤退,后队还在往前压,两股人流在阵中央撞在一起,互相践踏。
李晚骑在马上喊破了嗓子试图重新整队,但紧随而至的爆炸声吞没了他的喊声。
就在这时候左右两翼同时传来号角声。
哥萨克骑兵完成了迂回,从朝鲜军阵侧后杀出。
骑兵冲入溃败的人潮,如同一把把烧红的铁钎捅进黄油,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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