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落针可闻。
只有殿外的风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呜咽。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见鬼一般,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文官前列那个年轻挺拔的背影。
二十三岁。
一个二十三岁的内阁首辅!
这在大乾的历史上,不,在整个中原王朝的历史上,都是闻所未闻的奇迹,或者是……荒诞。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如蚊蝇般嗡嗡作响,但却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大势已成,狂澜难挽。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位官员缓缓弯下腰,朝着陆明渊的方向深深地作了一揖。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如同风吹麦浪一般,金銮殿内,满朝文武,无论心中是嫉妒、是不甘、还是敬畏,此刻都纷纷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臣等,谨遵圣意!”
“恭贺陆阁老,贺喜陆阁老!”
陆明渊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传来的恭贺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狂喜与得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低头的老臣,扫过高拱愤怒却隐忍的脸,扫过徐阶深不可测的眼。
他知道,这顶首辅的乌纱帽,是用血和火铸成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诸位大人,”陆明渊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金銮殿的每一个角落。
“前线将士正在为大乾流血,陆某不才,唯有肝脑涂地。自今日起,六部衙门,取消休沐。谁的差事出了纰漏,误了前线的军机……”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
“别怪陆某的刀,不认同僚之谊。”
……
九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九个月里,大乾的战争机器在陆明渊的疯狂压榨与精密调度下,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
镇海司的商船日夜不歇,将海外的白银源源不断地运回国库。
千机院的烟囱日夜喷吐着黑烟,一门门崭新的火炮、一杆杆精良的火枪被送往前线。
胡宗宪在前线连战连捷,大乾的龙旗已经插到了曾经想都不敢想的极北之地。
而坐镇后方的陆明渊,却瘦了整整一圈。
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那件代表着大乾文臣巅峰的绯红色首辅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但他此刻,却没有在内阁的案牍前批阅公文。
冠文伯府,后院。
初夏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陆明渊穿着那身首辅官袍,像一只困兽般在李温婉的房间外来回踱步。
他的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个在朝堂上一言九鼎、能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年轻权臣,此刻却紧张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屋内,传来李温婉压抑而痛苦的呻吟声。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着陆明渊的心。
“明渊,你别晃了,晃得我头晕。”
一旁,母亲王氏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快速地拨动着,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
父亲陆从文则蹲在台阶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娘,这都进去三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出来?”
陆明渊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他能算度天下钱粮,能揣摩帝王心术,能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上杀出一条血路,但他却对这扇薄薄的木门毫无办法。
“女人生孩子就是要在鬼门关走一遭的,温婉是个有福气的,定会母子平安。”
王氏虽然在安慰儿子,但自己拿着佛珠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陆明渊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要往里冲。
“哇——!”
一声嘹亮而清脆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划破了伯府上空的宁静。
那哭声充满了生机与活力,仿佛是在向这个世界宣告他的到来。
陆明渊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门槛前,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产婆满头大汗,却一脸狂喜地冲了出来。
“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
产婆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这可是当朝首辅的嫡长子啊,这赏钱绝对少不了。
“是男孩!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好!好!赏!全府上下,重重有赏!”
陆从文激动得猛地站了起来,连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陆明渊却没有理会产婆的道喜,他一把推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屋内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李温婉虚弱地躺在床上,发丝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她的眼神虽然疲惫,但在看到陆明渊的那一刻,却绽放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光芒。
在她的枕边,襁褓里包裹着一个红扑扑、皱巴巴的小生命,正闭着眼睛,挥舞着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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