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成了冰。许惊寒整理琴弦的手微微一顿,银丝般的琴弦颤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随即他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只是耳尖悄悄漫上一层薄红,像被殿外的春光无意间拂过。
女皇的目光在司凛脸上停留片刻,那眼神似能穿透皮肉,直抵人心。她见他眼底只有公事公办的执拗,半分退让也无,终是摆了摆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惊寒,你先退下吧。”
“是。”许惊寒起身行礼,月白长衫扫过地面无声,路过司凛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投来一道似探究似怜悯的目光,随即才低眉顺眼地退出殿外,殿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声息,只余下君臣二人对峙般的沉默。
司凛这才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宗高举过顶,封面上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陛下,此乃苏御史近月来查得的司计司账目疑点,以及臣暗中查证的北境物资流转记录。”
内侍将卷宗呈给女皇,她纤长的手指翻开第一页,便看到苏圆圆那清秀却力透纸背的字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采买与入库的差额:两斤蜜饯旁注着“御膳房小禄子采买,库房刘五签收”,半匹绫罗后写着“三月初七雨,入库时包装有湿痕,疑似后补”,甚至连库房角落积灰的陶罐都记着“编号丙字十七,与账面数量差三,经手人王二”。
女皇指尖划过纸页,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些芝麻绿豆的琐碎错漏,苏御史竟也一一记下?连蜜饯少了两斤都要追根究底,倒真是……仔细得让人心惊。”她抬眼看向司凛,目光锐利如鹰,“司爱卿觉得,她这份仔细,是天生如此,还是……有人在背后教她?”
司凛心头一凛,垂眸道:“苏御史素性严谨,查案时向来如此。臣偶有提点,不过是同僚之谊。”
“同僚之谊?”女皇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小禄子”的名字上点了点,“那依你看,她查到小禄子与刘尚宫侄子往来,查到聚宝阁与户部侍郎的牵扯,甚至摸到了柳树屯的别院……是不是也多亏了这份‘同僚之谊’?”
她忽然合上卷宗,声音陡然转沉:“这丫头的笔迹,倒让朕想起云阳。那孩子当年在闺中练字,也是这般不肯苟且,一笔一划都透着股执拗。”
司凛的脊背猛地绷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云阳郡主,女皇最疼爱的外孙女,三年前在柳溪村的溪流中溺亡,而当时,他与她的婚期仅剩十天。
那桩婚约,本就是一场荒唐的闹剧。云阳为逼他就范,竟在宫宴后对他下药,再设计出“轻薄”的假象,哭求着女皇赐婚。他百口莫辩,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却没料到婚期将近,那云阳还在因为他和苏圆圆的传闻,打杂了苏圆圆家的商铺,再后来便是她溺亡的噩耗。
而当时的苏圆圆,还只是御史台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吏,因奉命查公主府强占柳溪村村民田地住宅一案,恰好在场。
“陛下……”司凛的声音有些干涩。
女皇却像是没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地说着,目光落在虚空处,带着几分追忆,几分冷冽:“柳溪村那场乱子,朕至今记得清楚。村民们被占了田宅,急红了眼;云阳带着人去‘调解’,却摆足了金枝玉叶的架子;苏圆圆那时候职位低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她忽然看向司凛,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钧之力:“后来打起来了,乱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云阳什么时候落了水,等发现时,人早就没气了。司凛,你说巧不巧?她查公主府的案子,云阳偏在那时候出事,偏是她在场……”
司凛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他怎么会忘?那天他闻讯赶去,只看到浑浊的溪流,村民们惶恐的脸,还有苏圆圆站在岸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后来因“未能及时禀报、维持秩序”被斥责,职位迟迟不得升迁,谁都知道,那是因为沾了云阳的死因。
“苏御史当时……已尽力。”司凛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沙哑,“现场混乱,无人留意郡主动向,实非她之过。”
“尽力?”女皇挑眉,忽然笑了,那笑意冰冷刺骨,“可她毕竟是朝廷命官。云阳是朕的外孙女,是你的……未婚妻。司凛,你如今为了她,连北境的案子都敢往深里查,连朕的面都敢硬闯……就不怕九泉之下的云阳寒心?”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进司凛心里。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女皇,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决绝:“臣查案,只为国法纲纪,不为私情。若因云阳郡主之事便迁怒苏御史,因旧日婚约便罔顾真相,那才是对郡主的亵渎,对朝廷的不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臣与郡主的婚约,本就名不副实。臣敬重陛下,却不能因私情而昧公理。苏御史无辜,北境隐患需除,臣,问心无愧。”
御书房里死寂一片,连烛火燃烧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女皇定定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探究,有审视,最终却都归于平静。
她重新翻开卷宗,指尖划过苏圆圆标注“镇北侯府标记”的地方,语气终于恢复了帝王的淡漠:“北境之事,朕知道了。”
她合上卷宗,放在御案上:“退下吧。”
司凛喉头微动,还想再说些什么为苏圆圆辩白,话未出口,御座上的女皇已陡然蹙眉,声音里裹着不容置喙的怒意:“退下!”
那两个字掷在金砖地上,带着龙威赫赫的压迫感,殿内烛火都被震得摇晃了几下。司凛浑身一僵,终究是死死攥住了拳,将未尽之语咽回腹中,深深躬身行礼,转身大步退出殿外。玄色朝服的衣摆扫过门槛时,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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