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有短短几行。
司徒傲谋逆败露。
被废为庶人。
赐鸩酒。
四皇子府所有暗线尽数被拔。
北境名单、粮道与布防图,皆已落入太子手中。
赫连归寒看了很久。
随后将信放到烛火上。
火舌一点点吞没纸张。
最后只剩一片灰烬。
帐中将领跪在地上。
“殿下。”
“雪河南岸又丢了两座城。”
“江淮川已经越过寒谷。”
“再往北百里,便是王庭。”
赫连归寒淡淡问:“还有多少兵?”
将领低下头。
“能战者,不足两万。”
“东部三族拒绝继续出兵。”
“西部部落也在往草原深处撤。”
“王庭粮草……”
他迟疑了一下。
“最多还能撑七日。”
帐中安静下来。
赫连归寒抬眼,看向舆图。
原本插在雪岭一线的北狄旗帜。
已经被拔得所剩无几。
代表大胤的黑色军旗,则一面接着一面,逼近王庭。
四皇子死了。
北境暗桩没了。
大胤的粮草不再被截。
布防不再泄露。
那些原本能让北狄提前半月知道的军令,如今再也送不出来。
赫连归寒知道。
北狄已经没有退路。
他挥了挥手。
“都出去。”
众将不敢多言。
很快退出王帐。
厚重帘帐落下。
风声与哭声一并被隔在外面。
赫连归寒独自站在舆图前。
很久没有动。
他还不是北狄王。
只是北狄的二皇子。
父王病重多年。
早已不理朝政。
每日靠着巫医的药续命。
清醒的时候少。
糊涂的时候多。
王庭所有政事,早已落在他手中。
可在很多年前。
谁也没有想过。
最后掌权的人会是他。
他出生时。
母妃只是王帐中一个负责奉茶的女奴。
没有显赫的部族。
没有强盛的母家。
甚至连一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
他小时候住的帐篷,在王庭最偏僻的角落。
父王偶尔想起他们。
便赏下一些旧皮毛和吃剩的肉。
更多时候。
连他这个儿子叫什么都记不清。
那时北狄王庭也没有如今这样强盛。
各部族彼此征伐。
每到冬日。
冻死、饿死的人,能铺满草原边缘的雪沟。
他七岁那年。
北狄遇上了数十年不遇的大雪。
牛羊大片冻死。
王庭粮仓先紧着王族和大部落。
像他母妃这样没有靠山的人。
根本分不到粮。
一开始。
母妃还能从厨房偷一些碎骨回来。
熬成一锅没有油水的汤。
后来。
连碎骨也没有了。
赫连归寒饿得整夜哭。
母妃便抱着他。
一遍遍拍他的后背。
“归寒不哭。”
“等天亮了,阿娘就给你找吃的。”
可天亮以后。
她什么也没有找到。
又过了两日。
她不知从哪里带回一小块肉。
煮熟后,全部喂给了赫连归寒。
他问:“阿娘不吃吗?”
母妃笑着摇头。
“阿娘吃过了。”
那是赫连归寒记忆里。
母妃最后一次对他笑。
当夜。
她便发起高热。
赫连归寒去求巫医。
跪在王帐外整整一夜。
巫医却不肯来。
只让人告诉他。
王后的小儿子染了风寒。
所有巫医都要守在那边。
一个低贱女奴的命。
不值得浪费药。
第二日清晨。
赫连归寒回到帐中。
母妃已经死了。
她蜷缩在破旧的毡毯上。
身上没有多少血。
可大腿上。
少了一块肉。
赫连归寒在帐中坐了整整一天。
没有哭。
也没有说话。
那年冬天。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
便是这个世上没有人会可怜弱者。
想活。
便只能抢。
大皇子是王后所出。
生来便是北狄未来的王。
他有最好的战马。
最锋利的弯刀。
十二岁时便拥有自己的亲卫。
而他什么都没有。
他只能从死人手中捡刀。
跟着最危险的部族出征。
用一场又一场胜仗,换取父王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终于有一次。
北狄兵败。
大皇子死在大胤将士刀下。
北狄军溃逃时。
是赫连归寒带着剩下的人绕过冰河。
火烧大胤粮仓。
才保住了王庭最后一支骑兵。
他回到王庭那日。
父王第一次认真看他。
“你是老二?”
只有一句话。
赫连归寒却记了很多年。
从那以后。
他开始有兵。
有部族追随。
也有越来越多的人跪在他面前,称他二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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