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归寒站在风中。
忽然看到了自己的母亲。
她也曾这样抱着他。
怕他饿。
怕他冷。
怕他死在一个无人知晓的冬夜。
“二殿下。”
一名老妇跪在雪中。
哭着拉住他的衣摆。
“救救我的孙儿。”
“他已经两日没吃东西了。”
赫连归寒低下头。
那孩子瘦得只剩一双眼睛。
正怯生生地看着他。
赫连归寒蹲下身。
将身上的皮裘解下,裹住孩子。
“开王庭粮仓。”
身后的侍卫一惊。
“殿下,粮仓里的粮是留给守城军的。”
“若现在开仓……”
“我说,开仓。”
赫连归寒声音平静。
“所有王族存粮。”
“全部拿出来。”
侍卫眼眶发红。
“是。”
赫连归寒又道:“把王庭中的马杀一半。”
“分肉。”
侍卫猛地抬头。
战马是北狄人的命。
杀掉战马。
便意味着他们连最后突围的机会都不要了。
赫连归寒却没有再解释。
他已经不准备打了。
……
江淮川没有急着攻城。
大胤军在王庭十里外扎营。
军旗连绵。
一眼望不到尽头。
赫连归寒站在王庭高处。
看见那些黑色军旗时。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大哥的尸体便倒在这样的军旗下。
那时他发誓。
终有一日。
他要让大胤的军旗再也越不过雪岭。
可如今。
它们已经插到了王庭之外。
亲卫低声道:“殿下。”
“我们还能突围。”
“西北方向尚有一条雪谷。”
“只要带着亲卫离开,便还有东山再起之日。”
赫连归寒问:“那王庭里的百姓呢?”
亲卫沉默了。
突围只能带走几百骑。
剩下的人。
都会被留在这里。
赫连归寒望着王庭内升起的炊烟。
那是杀掉最后一批战马后。
百姓熬肉汤的烟。
“我若走了。”
“他们便会替我偿命。”
亲卫急道:“殿下,大胤人恨我们入骨。”
“您留下,也救不了所有人!”
赫连归寒淡淡道:“总要试一试,江淮川不是冷血的人。”
“可您是北狄最后的希望。”
赫连归寒忽然笑了。
“北狄若只能靠我活。”
“那才是真的没有希望。”
亲卫怔住。
赫连归寒摘下腰间王令。
交到他手中。
“召集各部首领。”
“放下兵器。”
“打开王庭。”
亲卫不肯接。
“殿下!”
赫连归寒看向他。
“这是命令。”
“可您会死……属下求您……”
“我知道。”
赫连归寒声音很轻。
“那些命令是我下的。”
“那些人是我掳的。”
“尸沼也是我建的。”
“总不能到了偿命的时候。”
“却让百姓替我挡在前面。”
亲卫双眼通红。
重重跪下。
“殿下……”
赫连归寒没有回头。
“去吧。”
……
王庭大门打开。
北狄士兵一队接着一队走出。
将弯刀与长弓放在雪地上。
最后。
赫连归寒独自骑马出了王庭。
他没有穿王袍。
只穿着一身旧甲。
江淮川骑在黑马上。
隔着漫天风雪看着他。
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面对面。
赫连归寒比他想象中更年轻。
眉目冷峻。
脸色苍白。
唯独那双眼睛,沉得像北狄最深的寒夜。
江淮川抬起长枪。
“赫连归寒。”
“北狄败了。”
赫连归寒看了一眼大胤军阵。
“是。”
他承认得很平静。
江淮川道:“被掳的大胤百姓在哪里?”
赫连归寒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
“南部矿场、王庭西营,还有尸沼地牢。”
“地图与名册,我都带来了。”
身旁亲卫上前接过。
江淮川没有放下长枪。
“北境暗桩呢?”
“也在上面。”
“粮官、商队、军中内应。”
“还活着的,都有名字。”
江淮川盯着他。
“你以为交出这些,便能活?”
赫连归寒摇头。
“我没有想活。”
风雪落在他的睫毛上。
很快凝成一层细白的霜。
“江淮川。”
“我今日来,只求你一件事。”
江淮川冷声道:“你没有资格求。”
“我知道。”
赫连归寒看向身后的王庭。
城墙上没有士兵。
只有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们隔着风雪,惶恐地望着这里。
“求你。”
“不要屠城。”
江淮川手中的长枪没有动。
赫连归寒继续道:“掳掠大胤百姓的是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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