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兵马使杜冕收到兵部调令时,已经是亥时三刻。
鄜州洛交治所内,灯火骤然亮起。
传令驿卒几乎是从马上滚下来的,手中军令封泥完好,外头却全是泥水。兵部急递四字压在封皮上,像一枚迟来的铁印。
杜冕披衣而起,拆开只看了三行,脸色便白了。
宁州告急。
命渭北兵马使杜冕自宁州东侧驰援,断朔方骑军南下之路,不得迟误。
不得迟误。
杜冕盯着这四个字,后背一阵发冷。
他不是不知道北面有事。
庆州第一道风声传到鄜州时,他就已经令诸营点检马匹、粮草、弓箭。可那时没有兵部调令,没有圣人口谕,也没有邠宁节度使马瑾的求援文书。
渭北兵马若擅自出鄜州,往轻了说是急躁,往重了说便是拥兵妄动。
沈昭案才刚从灰里翻出来一截。
独孤云又以沈昭为辞举兵。
天下诸镇如今谁敢不等一纸明令?
杜冕敢打仗,却不敢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下一卷旧案。
他猛地合上军令。
“传诸将。”
亲兵立刻奔出去。
不过半刻,鄜州军府里马蹄、人声、甲叶声乱成一片。诸营将校披甲而来,有人腰带还没系好,有人靴上沾着草泥。杜冕站在堂前,手里握着那道军令。
“宁州东侧告急。今夜出兵。”
一名老将脸色一变:“现在?”
“现在。”
“将军,夜雨未停,路上泥滑。若朔方骑兵已经过了宁州,我们这一出鄜州,未必能截住前锋,反而可能撞上其主力。”
杜冕道:“所以不许轻进。”
众将一怔。
杜冕抬手指向舆图。
“前军三千,走东岭道,天亮前到蒲城北口。中军押粮,缓行。斥候先出三十里,不得贪功,不得见朔方游骑便追。”
他声音压得很稳,可握着军令的手指却紧得发白。
“宁州若已失,我们便守宁州东侧,不许朔方骑兵绕到邠州之后。若宁州还在,便接应守军向南撤。若庆州残部来投,先收人,再问军籍。”
老将问:“若遇朔方前锋?”
“能断其后队便断,不能断,便退守高地。”杜冕道,“我今日宁可被人骂迟,也不能把渭北兵马送进一场不明不白的夜战里。”
堂中无人说话。
这话太实,也太苦。
门外风雨急促,火把被吹得摇晃。
杜冕看着那道军令,忽然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早半日就好了。”
没有人敢接。
早半日,宁州东侧也许还能封住。
早半日,杜冕能与马瑾成犄角之势。
早半日,周翊光也不会这样轻易越过所有人的名字,成为那个第一个挡住朔方的人。
杜冕亥时三刻接令,子初发出前军。
夜半,鄜州洛交城城门门开了一线。
渭北兵马冒雨出城,马蹄踏碎泥水。杜冕披甲上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城楼。
城头灯火微弱,像一双不敢合上的眼。
他知道,到了明日,这世上也许会有很多人说他迟缓。
可他更知道,若今日擅动,自己可能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他夹马前行,声音被雨吞没。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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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诏出宫时,长安仍未从军报里缓过气来。
朔方宁王举兵南下,回鹘骑兵相从,神策军已经出北衙,羽林军也在点将,南衙十六卫发往各地折冲府的调令也在出城。朱雀大街上马蹄声一阵一阵,坊门未落,坊墙内外已经有了风声鹤唳的意味。
这道小诏夹在勤王诏之后,短到像是有人从一场大火里,勉强抢出了一片未烧尽的纸。
正本先出宫,急递襄阳。
魏王府送来副录时,沈韫已经醒了,正在山南东道进奏院前堂写信。
谢长宁熬了一宿,却在东院卧房睡着了。
沈韫只把那副录几行字看了一遍,确认“不复列案”四个字没有抄错,便将副录压在案边。
崔嬷嬷坐在她身侧,眼眶仍红着。
沈韫低头写第一封信。
给梁崇义。
旧符一罪,不复列案。正本已往襄阳。梁叔可告沈公祠。但诸军勿哗,诸吏勿议。朔方已反,勤王诏出。襄阳守镇,不擅动,不迟报。诸事以稳为先。
梁叔珍重。
第二封写给韩璋。
旧符出右库,不出襄阳。沈公祠前,韩叔可添一盏灯。勿令军中借此生事。韩叔守外军,先压人心。
第三封写给陈皆。
小诏正本到后,即录副本三份,一份入军府,一份存进奏院旧档,一份送沈公祠。与旧符相关各账,不可因诏至便散。宁王事起,山南东道所有文书须比平日更谨。
第四封,她写给沈昭祠中看灯的老卒。
这封最短。
沈公旧符一罪,今日不复列案。灯照常燃。勿哭出声。
写到最后四个字时,沈韫的笔尖停了片刻。
随后她把信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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