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的晨雾,比海上的更重,更安静。
天刚蒙蒙亮,厚重的白雾压着望不到边的湖面,远处连绵的芦苇洲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整个世界像是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
湖伯的习惯是天亮就去收罾网,他昨晚沿湖滩布了五张,今天一早便叫上姜鱼。
两人撑着一艘窄窄的平底船,船桨划破静水的声音很轻,一圈圈涟漪无声散开。姜鱼第一次体会这种没有海浪起伏的水上漂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缓了。
湖伯手脚麻利地收起第一张网,网里是空的。第二张网,兜上来几只巴掌大的河蟹。
“今天不算好,”湖伯的声音在雾里有些发闷,“冬天鱼都精,躲得深。”
姜鱼站在船头,感知力已经散开。当小船靠近第三张网时,她眼前的灰色世界里,突兀地亮起了一道光。
不是海里那种灿烂耀眼的金芒,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厚重泥土气息的橙黄色光晕。
“陈叔,这张网下面,”她轻声开口,“好像有东西。”
湖伯没多问,手上加了劲,用力一提。渔网哗啦一声破水而出,里面除了十来条活蹦乱跳的鲫鱼,网角还沉甸甸地挂着一截黑乎乎的木头。
那是一截沉木,不过手掌长短,却异常沉重,表面布满了被水流冲刷得光滑的痕迹,显然在湖底已经待了漫长的岁月。
姜鱼伸手接过,触手冰凉。她感知到那稳定的橙黄色光芒就从木头内部散发出来,不是宝物的光,而是一种……记录着古老信息的“存在感”。
一直沉默的沧溟在看到那截沉木时,呼吸都像是停了一瞬。他接过沉木,金色的眼瞳里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用拇指用力刮开一处被淤泥糊住的角落,一列细密、弯曲的纹路显现出来,笔画像是水流,又像是某种生物的骨骼。
沧溟看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五个字。
“……海族的文字。”
在收网的湖伯动作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沉默片刻,才开口:“这种带花纹的木头,我爹年轻那会儿也捞上来过。他说湖底深处,水雾最浓的那片,还有刻着花纹的大石头。”
回到村里,珩对着那列文字研究了半天,脸色越来越严肃。
“这是关于‘气脉迁移’的记录,”他最终得出结论,声音压得很低,“一支海族曾在这里建立‘锚点’,维持海族气脉在淡水环境的延续。后来,锚点断了,这支海族的记录,也就到此为止。”
姜鱼的直播还开着,她把沉木拍了照,配上珩的判断发了出去。
弹幕瞬间炸了。
【卧槽!历史老师骗我!海族来过鄱阳湖?!】
【我就在余家渡旁边!我们这儿的老人确实说过湖底有龙王庙的遗迹!原来是真的!】
【考古系的已经坐不住了,主播你这哪是赶湖,你这是在打捞失落文明啊!】
【玄学圈的已经闻着味儿过来了,主播求问,这上面的符文是哪个体系的?能画不?】
直播间的在线人数,从几千人一路冲破了两万。
接下来的几天,姜鱼一边直播,一边系统地跟湖伯学习另一种渔法——下竹篓。
这东西全凭经验,把竹篾编的篓子沉到湖底特定位置,鱼虾钻进去就出不来。关键在于,“知道放在哪里”。
“这块下面是凹坑,鱼喜欢躲。”
“那片水草密,是小鱼的家。”
“这条线是老鱼道,它们几十年都走这儿。”
湖伯倾囊相授,姜鱼却学得有些吃力。
她在海边的直觉在这里大打折扣,一连下了几个竹篓,第二天收上来都是空空如也。
直播间的弹幕也透着一股着急。
【主播今天颗粒无收啊,感觉换了地图,连锦鲤光环都失效了。】
【看着都难,感觉湖里的鱼比海里的有文化。】
【没事没事,学习过程嘛,谁还不是从空军佬做起的!】
姜鱼看着弹幕,难得地有点脸热。
她正准备跟湖伯去收最后一个竹篓,码头上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喊声。
“姜鱼!姜鱼!你那个位置不对!”
一个穿着洗旧了棉袄、约莫十八岁的女孩,正激动地拿着手机朝这边跑,一张脸涨得通红。
“我看你直播好久了!你真嘞来我们鄱阳湖啦!俺是阿莲!”
她一激动,带着浓重口音的方言就冒了出来,跑到跟前,指着姜鱼刚刚下过篓子的地方,气喘吁吁地说:“湖伯说的老鱼道是没错,但那是给大网准备的!我们下竹篓,得找那种新冲出来的浅坑,就是那种,水皮底下颜色跟别处不一样的,傻乎乎的大鲤鱼最喜欢往那儿钻!”
姜鱼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粉丝在现实里技术指导。
湖伯也乐了,敲了敲烟杆:“嘿,这女娃子说得对,我倒把这茬给忘了。”
在阿莲的指点下,姜鱼重新找了个地方。
她的感知力配合着阿莲的经验,当放到一处水草与淤泥交界的地方时,她眼中的橙黄色光晕陡然变得无比明亮——几十年的经验,年轻人的技巧,与她的气运感知,在这里完美重合。
第二天再去收这个竹篓,刚一提,就感觉坠手得厉害。
竹篓一出水,里面两条肥硕的红尾大鲤鱼正扑腾得厉害,而在它们身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块拳头大小的扁平石头。
石头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与沉木上一模一样的海族文字,但比沉木上的更完整,更清晰。
沧溟一把接了过去,他只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就彻底沉了下去。
他抬起头,越过姜鱼,望向湖心深处那片水雾最浓的水域,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不是记录,这是门牌。”
珩立刻凑过去,看完脸色也变了:“湖底锚点的……具体坐标!”
两人同时看向姜鱼,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姜鱼被这巨大的信息砸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问:“……那,要下去找吗?”
沧溟的视线从遥远的湖心收回,落回到她略显紧张的脸上,又看了看竹篓里还在扑腾的鲤鱼。
那股仿佛能压垮一切的凝重气息,在他身上慢慢散去。
“要。但不是现在。”
他伸手,将那条最大的鲤鱼拎了出来,递给姜鱼。
“先把鱼炖了,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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