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锅酸菜鲤鱼汤的鲜香,还在老屋的记忆里,鄱阳湖的晨雾便已接管了整个世界。
雾是安静的,也是活的,贴着湖面,缓缓地流动,将远处的芦苇洲吞噬得只剩一片模糊的黛色剪影。
姜鱼的直播间悄然开启,标题只有一个地名和一件事:《余家渡,捕鱼官》。
湖伯的乌篷船像一片黑叶,无声地滑入乳白色的雾中。
他叼着旱烟,神情专注,船头,三只鸬鹚一字排开,脖颈修长,眼神如钉,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悍意。
“活的鸬鹚捕鱼!我只在那种快要失传的纪录片里见过!”
“我天,这趟来值了,感觉主播在带我们进行非遗文化考古。”
“主播今天怎么不说话,镜头好稳。”
姜鱼确实没说话,她一手举着稳定器,几乎忘了自己还在直播。
当湖伯用竹篙猛地一敲船舷,沉声喝道“走!”,那三道黑色闪电应声入水的瞬间,她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水面漾开三个小小的漩涡,随即恢复平静。
直播间里,连飞速滚动的弹幕都为之一顿。
几秒后,噗的一声,一只鸬鹚率先破水,喉囊鼓胀,嘴里死死叼着一条奋力弹动的白鱼。
它熟练地蹿回船舷,任由湖伯捏住脖颈,熟练地将鱼挤进木桶,然后叼走一条作为奖赏的小杂鱼,动作一气呵成。
正当直播间满屏都在刷“太帅了”、“这配合绝了”的时候,异变陡生。
那只体型最大、被湖伯唤作大黑的鸬鹚,在交出渔获后,并没有像同伴一样等待下一次命令。
它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扑棱一下,竟无视了养了它二十年的主人,径直飞向船尾,稳稳地落在了沧溟的肩上。
一时间,船上船下,一片安静。
湖伯手里的竹篙悬在半空,嘴里的烟锅磕了磕,眼睛已经瞪圆了。
沧溟也有些意外,他侧过头,那只湿漉漉的鸟就歪着脑袋,用黑豆似的眼睛安静地回望他,没有半分惧怕,反而透着一股子亲近感。
水珠顺着它漆黑的羽毛滚落,浸湿了沧溟的肩头。
直播间在静默两秒后,彻底疯了。
“??????我养了二十年的鸟,跟别的男人跑了?——湖伯内心OS”
“卧槽!这鸟是成精了吗?直接投靠新主公了?”
“别人直播是赶海,姜姜直播是渡劫,阿溟直播是万物来朝是吧!”
“只有我注意到阿溟的侧颜了吗?配上这只黑鸟,简直就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呃,带宠物的神明!”
“……这畜生,”
湖伯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匪夷所思,“除了我,谁都不让碰的。”
姜鱼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她没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沧溟,压低声音问:“你对它做什么了?”
沧溟的目光从大黑身上移开,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金色的眼瞳在晨雾中像两点微光。
“它认得我。”
“认得你什么?”姜鱼追问。
沧溟沉默片刻,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海的味道。”
下午,直播内容切换到了村落探访。
阿莲成了最热情的向导,她拉着姜鱼,像只快乐的小麻雀,在村里到处穿行,手机镜头忠实地记录着她的声音。
“姜鱼姐你看!这棵大樟树,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这儿爬了!现在轮到我爬不动了!”
女孩的普通话带着软糯的口音,一激动就蹦出方言,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边,那个晒坪,以前秋天晒满了鱼干,风一吹,整个村子都是咸香味儿……现在,都长草了。”
她指着那些断壁残垣,说的不是历史,全是她自己的童年。
傍晚,夕阳烧红了半边天。
阿莲请来了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奶奶。
“这是吴婆婆,村里,只有她还会唱完整的渔歌了。”
吴婆婆没有看镜头,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只是望着那片被染成金红色的湖面,像在同一个许久未见的老友对谈。
她清了清嗓子,苍老沙哑的歌声就这么流淌了出来。
没有曲谱,不成调子,那旋律却像从湖底最深处的水草间生长出来,带着时光的锈迹和水汽的微凉,在黄昏里盘旋、飘荡。
姜鱼一动不动,将镜头固定在这幅画面上——落日,湖水,一个唱歌的老人。
直播间的弹幕,经历了一瞬间的空白,像一场集体的默哀。
“我听不懂,但我听哭了。”
“想我外婆了,她以前也喜欢坐在门口哼这种调调。”
“谢谢主播……真的,谢谢。”
在线人数,不知不觉突破了四万五。
一曲终了,沧溟始终站在姜鱼身侧。
当渔歌的某个转折悠悠响起时,姜鱼看到,他一直淡漠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痛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心里,将那段陌生的旋律,无声地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夜色渐深,姜鱼的手机突兀地亮了一下,是一条好友申请通过后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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