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清晨,天色未明。
一层乳白色的晨雾贴着水面弥漫,让远处的景物都化作了朦胧的剪影,天地间一片静谧。
珩独自守在岸边,手里攥着那块从鄱阳湖带回的鹅卵石,今天,这块石头将是他感知和协调所有水脉节点的信物。
姜鱼和沧溟一前一后,走进了微凉的湖水。
水不深,清澈见底,漫过小腿的凉意顺着皮肤往上爬,但脚下的沙地却异常踏实。
沧溟走在前面,凭着本能的感知引路。
姜鱼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心里竟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播间依旧开着,镜头对着这片水墨画般的湖面,在线人数已悄然突破十五万。
“主播这是要干嘛?冬泳挑战?”
“别说话,感受意境。我感觉今天要见证历史。”
“这氛围绝了,每一帧都是壁纸。”
他们很快走到了昨天石碑所在的位置,沧溟停步,侧身让开。
姜鱼上前,在齐腰深的水下摸索着,当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石碑时,一股迥异于白日的感知猛地冲入她的脑海。
不再是那片厚重安宁的橙黄光晕。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言语,而是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执念与悲伤,混杂着不甘、决绝,还有……漫长到令人心悸的歉疚。
这股情绪像是一道跨越了八百年的叹息,在她感知到它的瞬间,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姜鱼手撑着石碑,眼眶一热,竟有些不受控制。
她清晰地“看见”了那个在宗族逼迫下,哭着刻下这些字迹的姜家先祖。
跨越了八百年,她们的信念在这一刻共鸣。
姜鱼站在水里,手按着石碑,对着这片养育了万物的湖水,对着那条沉睡的气脉,轻声而清晰地说出了三个字。
“我相信。”
我相信,水不负人,人亦不该负水。
我相信,未竟的约定,理应被续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石碑上的字迹骤然亮起一道柔和的银光!
然而,那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两秒,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旋即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石碑,重又变回了水下一块冰冷的顽石。
失败了。
岸上的珩脸色一白,手里的鹅卵石刚刚升起一丝温热,又迅速冷却了下去。
直播间的弹幕也炸了。
“???刚才是闪了一下吗?我眼花了?”
“没动静了?出BUG了?”
“我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怎么回事啊!”
姜鱼愣在原地,心头一沉,为什么?明明感知到了回应,为什么会被强行中断?
就在这时,身旁的沧溟伸出手,覆盖在了她按着石碑的手背上。
“她的执念,不是在等一个相信约定的人。”
他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晨光熹微中,仿佛能洞穿一切,“她在等一句原谅。”
那个先祖的歉疚太深,深到化作了锁链,即便等来了同道者,她也认为自己不配开启新的盟约。
姜鱼瞬间明白了。
沧溟转过头,望向那块沉寂的石碑,仿佛在凝视八百年前那个雪夜里,被迫背叛了盟友的、哭泣的灵魂。
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水面和晨雾。
“我原谅你。”
这句迟到了八百年的回应,如同一把钥匙,精准地插进了那道尘封了近千年的心锁里。
“咔哒。”
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而开。
姜鱼手下的石碑,猛地爆发出一阵璀璨夺目的橙黄色光芒!那光芒冲天而起,将整片湖心水域照得亮如白昼,温暖而充满了磅礴的生命力!
锚点,开了!
岸上的珩浑身剧震,手里的鹅卵石陡然一烫,像握住了一块刚出炉的烙铁!一股前所未有的共振,通过长江水系的地下气脉,疯狂地串联起所有节点!
鄱阳湖!洞庭湖!太湖!
三个淡水锚点在同一时间发出轰鸣!
那条被斩断了两千多年的淡海通道,从东海之滨,逆流而上,在这一刻,全线贯通!
珩再也绷不住了,他仰头望着那冲天的光柱,用一种古老苍凉的语言,发出了一声压抑许久的呐喊。
那声音穿透晨雾,带着使命完成的颤抖和喜悦。
大约半小时后。
太湖边,几个早起收网的渔民几乎同时发现了不对劲。
“今天这网……怎么这么沉?”
“老天爷,这……这鱼也太多了吧!”
他们拉上来的渔网里,全是活蹦乱跳的鱼,沉甸甸的,几乎要拉不动。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渔民挂了电话,看着丰收的渔网,又看看平静的湖面,喃喃自语:“……太湖的脾气,这是好起来了。”
这句话,后来被珩一字不差地记在了礁石少年的动态里,当天转发破十万。
而此刻,姜鱼的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彻底疯了。
光柱之后,平静的湖面上,一条银白色的湖鱼猛地跃出水面,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成百上千的鱼儿在晨雾里翻腾跳跃,仿佛在庆祝一场盛大的新生。
“卧槽卧槽!刚才那道光是什么!神迹啊!”
“鱼!鱼都在跳!我看到了什么!这不是特效!这是现实!”
“我人傻了,我到底在看一个什么神仙直播?”
姜鱼和沧溟从水里走上岸。沧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片恢复了生机的太湖水面,站了很久。
姜鱼走到他身边。
他才转过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水色,情绪复杂。
“我感知到她了。”
他声音很轻,“她知道了……不等了。”
姜鱼问:“她……怎么样了?”
沧溟想了想,用了一个词:“释然。”
不远处,一直强作镇定的珩,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耸动。
玩世不恭的山海异兽,在这一刻,眼眶通红。
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转过身时,又恢复了那副刻意装出来的别扭语气:
“那支海族的使命,算是完成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两千年。”
说完,他一个人默默地走开了。
那天下午,姜鱼的手机响了一下,是宋碧落发来的消息。
“姐,余家渡的阿莲今天发了条内容,说她们湖里,一种三十年没见过的银刀鱼回来了。湖伯爷爷在岸上整整站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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