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李,单名一个磬字。在西市衙门当差。”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汇报一件公事。
“李大哥。“杏娘顺着叫了一声。“多谢你指点。”
李磬嗯了一声,不再多说,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像是习惯了在长安城的巷子里穿行。
杏娘看着他的背影想:这人好像面冷,但心不冷。
她收回目光,正准备继续算账,忽然想起盐快用完了,面粉也只剩了个底。
她跟隔壁孟叔说了一声帮忙看着铺子,揣上十几文钱去了西市大街的杂货铺。
回来的路上,她经过街尾那个卖糖葫芦的摊子,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摊子后面打盹,面前的草靶子上插着十几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杏娘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
“老丈,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睁开一只眼,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文钱两串。”
杏娘想了想,掏出一文钱,买了两串。她没吃,拿在手里带回了铺子。
进了常乐坊,她远远看见小圆蹲在她铺子门口的墙根下,像只等食的小猫。
看见杏娘回来了,她噌地站起来,想跑又没跑,站在那里搓着衣角。
杏娘走过去,没提馄饨的事,把一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
小圆愣住了。
“给你的。“杏娘说。
小圆看看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又看看杏娘,伸手接了过去。
她没立刻吃,而是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件宝贝。
“谢谢婶……姐姐。“她改了口。
杏娘笑了一下,没纠正她。
等她推门回到铺子里,发现灶台边多了一小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用麻绳扎着。
她往隔壁的方向扫了一眼。打铁声还在响,节奏沉稳,不紧不慢。
杏娘把柴火拎到灶台边,没去道谢。
她知道孟叔不稀罕这个。
杏娘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
常乐坊的暮色又落下来了,当当的打铁声在街角响着,赵三娘在对街收摊,远远地冲她喊了一声。“妹子,今天生意咋样?”
“还行!“杏娘也隔着街喊回去。
赵三娘笑了,声音亮堂堂的。“明儿个继续!”
杏娘装好最后一块门板,正要转身,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老人走路的节奏。
她回头一看,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站在铺子门口。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背上背着一个旧布包袱,手里拄着一根竹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出奇。
老妇人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汤……“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亮。“是谁熬的?”
杏娘愣了一下。“是我,大娘。不过今天的汤已经卖完了,您要是想喝,明天赶早。”
老妇人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铺子里扫过,灶台、铁锅、案板,最后落在杏娘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落在杏娘衣襟下面那个微微鼓起的位置。
玉佩的位置。
杏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住了胸口。
老妇人收回目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卖完了也无妨。“她慢慢地说。“老身不是来喝汤的。”
她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杏娘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这碗汤,喝过的人头疼的不疼了,腰酸的不酸了,肠胃不好的也舒坦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不是味道的事。”
杏娘没接上话。
“算了。“老妇人摇了摇头,竹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头一天问不出什么。”
她转身,竹杖在地上笃笃地敲了两下,步子慢悠悠地往巷口走去。
杏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不是味道的事?
她看了看锅里剩下的汤底——跟任何一锅骨头汤没有区别。
但她想起了早上那个工匠的话。头疼了三年,一碗汤下去就不疼了。
然后是那个同伴。腰不酸了。
然后是那个老爷子。肠胃舒坦了。
还有下午的灰衣人。肩膀不疼了。
不是巧合。
杏娘低头看了看胸口,手指碰了碰玉佩。
温温的,跟平时一样。
她收回手,把门板合上,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那个老妇人到底是谁?她怎么知道那些客人喝了汤之后的反应?
她又为什么要看自己的胸口?
杏娘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她摸黑走到灶台边,给自己盛了一碗汤底。凉了,但骨头的鲜味还在嘴里。
明天还得早起。
汤得熬够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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