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早,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扛着一块木匾走进了常乐坊。
匾上用木板临时裹了一层旧布,绑在背上,看着像背了一扇门板。
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最后径直走向了杏娘的铺子。
“请问,是沈娘子吗?”
杏娘正在灶台前揉面,抬头看见这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我。您是?”
“李公差托我给贵店做块招牌。“那人把木匾放下来,解开布绳。“昨儿个赶出来的,您看看合不合意。”
杏娘擦了擦手走过去,那块匾上的红漆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
上面三个字是她前一天跟李磬说的店名。“食味居”,字迹端正敦厚,不花哨,看着稳当。
“好字。“杏娘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
那写字先生笑了笑,说李公差交代过,不收钱,就当给新店开业添个彩头。
杏娘还没来得及说谢,对街赵三娘的大嗓门已经传过来了。
“哟,妹子,招牌来啦?”
赵三娘放下手里的算盘就过来了,后面跟着两个来买布的妇人。
街尾茶摊的孙老丈端着茶杯也踱了过来。
连隔壁正打铁的孟叔都停了手,往这边瞥了一眼。
杏娘没办法在这么多人面前矫情,干脆利落地搬了条长凳出来,往墙上一挂。大小正好,把门口那根空荡荡的门楣撑得满满当当。
赵三娘第一个拍手。“好看好看,这字写得真气派!”
旁边的妇人跟着点头,说这家店前几天还没名字呢,这就挂上了,真快。
孙老丈端着茶杯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食味居。吃味道的地方。名字起得实在。”
赵三娘捅了捅杏娘的胳膊。“哎,招牌都有了,啥时候正式开张请客?”
杏娘正往后退了两步看那块匾的角度正不正,头也没回。“今天就算正式开张了,街坊们多关照。”
她说得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三娘就喜欢她这股劲儿,笑了一声,招呼那俩妇人走了。
茶摊的孙老丈也端着杯子回去了。
常乐坊的早晨恢复了它该有的节奏。当当的打铁声又响起来了。
摊子前又只剩杏娘一个人,和头顶那块写着“食味居“的新招牌。
她抬头扫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灶台前。
生火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摸了一下胸口的玉佩。还在,凉凉的,贴着皮肤。
牌子挂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小圆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袖子卷到小臂上,头发也扎起来了,不像前两天那样蓬头垢面的。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先抬头看了看新招牌,然后探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杏姐姐,我来帮忙。”
杏娘正在给客人盛馄饨,头也没抬。“会洗碗吗?”
“会。”
“会扫地吗?”
“会。”
“会剥蒜吗?”
小圆顿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说。“不会。”
杏娘把一碗馄饨端到客人面前,转身回到灶台边,顺手递了一头蒜给她。“那现在就学。”
小圆接过蒜,像是接过了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任务,找了墙角的小板凳坐下,开始认认真真地掰蒜皮。
头几瓣剥得磕磕巴巴的,指甲缝里全是蒜味。
她手指细,掰蒜的动作虽然笨,却一下是一下,不偷懒。
也没人催她。
她一声没吭,剥完了一整头,站起来把白生生的蒜瓣码在案板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杏娘瞥了一眼,没夸她,转身从锅里捞了两个馄饨出来放在一只小碗里,递给她。“吃了再干。”
小圆看了那碗馄饨一眼,没接。
“早上吃过了。”
“两个馄饨又不占肚子。”
小圆还是没接。杏娘也不勉强,把碗放在灶台边上,继续忙自己的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再回头的时候,碗空了。
巳时前后,客人散了那么一瞬,杏娘正准备坐下来歇口气,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李磬。
他今天没穿公服,换了一身灰褐色的短褐,看着像是休沐日。
手里拎着一小袋东西,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抬头看那块新招牌。
杏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了出去。
“李大哥。”
李磬收回目光,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嗯了一声。
“招牌挂上了,还没谢你呢。“杏娘说,“那位先生过来的时候死活不肯收钱,说是你交代的。”
“嗯。”
“这个……回头我做几个菜,你过来吃顿便饭?”
李磬目光落在她身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手里那袋东西递了过来。
“西市铺子新到的花椒,多买了一包。”
杏娘接过来,打开袋子闻了一下。麻香冲鼻,是好货。
她抬头正想说谢,李磬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李大哥你这人——“杏娘站在门口喊了一声,“你倒是说一句来不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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