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制推出去的第二天,杏娘天没亮就醒了。她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今天周老伯该送菜来了。昨儿说好了的,这回要的是小白菜、韭菜和一把嫩葱,另外再带五斤面粉。
她开了铺门,把门口的告示又看了一遍——昨晚被夜风吹得翘了一个角,她用手指抹平了。
街上的雾气还没散,远处传来早市零星的吆喝声。
她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没等到周老伯。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来。
杏娘解下围裙,交代了小圆一声,往坊口走去。
周老伯的菜摊在西市靠里的位置,她走到的时候,看见周老伯正在往下搬菜筐。他看见杏娘走过来,手里的动作明显停了一下。
“周老伯。”
“哎,杏娘。”
“今早的菜没送到,我过来看看——是路上有什么事吗?”
周老伯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里的菜筐放到地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杏娘啊……”
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又停了。
杏娘没催,站在那儿等着。
周老伯目光落在她身上,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说:“昨儿傍晚,有人来找我了。”
“什么人?”
“两个男的。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周老伯的声音低了下去,“说是东市永兴楼的。跟我说——以后不要给你送货了。”
杏娘没说话。
“他们说,如果我再给你送菜,他们就去坊正那儿告我——说我卖的菜缺斤短两,以次充好。”
“您没有。”
“我知道我没有。但他们有关系。“周老伯抬起头来,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更深了,“杏娘,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有老伴儿,有儿媳,有孙子——他们要是真去告,我这摊子经不起折腾。”
杏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她从怀里取出钱袋,把上回欠周老伯的菜钱结清了。
周老伯接了钱,没有数,攥在手心里,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对不住。”
“没事。“杏娘把钱袋系好,“您保重。”
她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雾气散了一些,晨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但心里有个地方正在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从周老伯那儿出来之后,杏娘没有直接回铺子。
她拐去了平时买猪肉的刘屠户那儿。
刘屠户的摊子在坊市靠东边,这个时辰正忙着给客人剁排骨。他看见杏娘走过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剁,像是没看见她。
杏娘等在旁边,等那个客人提着排骨走了,才走上前去。
“刘叔。”
“哎,杏娘——“刘屠户的声音不太自然,“今儿要点啥?”
“还是老样子,五斤前腿肉,肥瘦相间的。”
刘屠户没有动。他把刀搁在案板上,拿抹布擦了擦手,过了好几息才说:“杏娘,我跟你实说吧——昨儿也有人来找我了。”
杏娘看着他不说话。
“跟你说了吧,昨儿傍晚永兴楼的人来了我们这一片,挨个儿找了几家。“刘屠户的声音压得很低,“猪肉、菜、面粉,都打了招呼。说谁要是再给你供货,以后东市那边的生意就别想了。”
东市的单子。
对西市这些小摊贩来说,东市的生意比西市大得多。永兴楼这一招,等于掐住了所有供应商的喉咙。
“刘叔,我不让你为难。”
刘屠户看着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不想帮你,你开了这么久的铺子,一直在我这儿拿肉,我知道你是好主顾。“他顿了顿,“但这几天你先别来了,等风头过了再说。”
杏娘嗯了一声。
从刘屠户那儿出来,她又走了几家。
面粉铺子的老板隔着柜台冲她摆了摆手,连话都没说。
卖干货的老陈头倒是跟她说了几句,但意思跟周老伯一样——不是不帮,是不敢。
卖鸡蛋的大娘一看见她就绕到后头去了。
杏娘在坊市里走了一圈,最后在一棵槐树底下站住了。
早晨的阳光已经亮起来了,照得地上的青石板泛着白光。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推着板车的小贩,有提着菜篮子的妇人,有蹲在路边吃早饭的脚夫。
她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喧闹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知道永兴楼在封杀她。
消息传得比她跑得还快。
她靠在树干上,闭了一下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库存还能撑几天?
杏娘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小圆正在擦灶台。
“杏娘姐,菜送来了吗?”
杏娘没有回答。她走到后厨,掀开菜筐目光掠过——昨天的白菜还剩半棵,韭菜一小把,肉大概还能撑两天。
面粉倒是多些,省着点能用四五天。
小圆跟到后厨门口,看见杏娘在清点库存,脸上的笑就慢慢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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