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州?”
“郑州。跟永兴楼东家的老家是一个地方。”
杏娘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李磬问。
“我在想,“杏娘说,“他叫人来干什么。”
李磬沉默了一会儿。他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对方才知道。但沉默之后说了一句:“我叫人盯着那个客栈了。如果那个人再回来,我会知道。”
杏娘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磬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锅汤上,像是随口说的。
但杏娘知道这绝对不是顺手做的事——盯一家客栈要花人力,他一个小吏没有那么多人手,他要么是自己贴了人情,要么是自己轮休的时候去盯的。
她没有追问。有些事情问破了反而不自在。
“还有别的吗?“她问。
“暂时就这些。你自己多留神。”
李磬说完没有多留,从后门走了。杏娘把门闩插好,回到灶台前,掀开瓦罐盖子看了看汤色,又盖上了。
从郑州叫人来——这不是普通的商业报复了。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瓦罐盖子缝隙里冒出的白汽慢慢变淡。
如果只是同行报复,用本地的地痞流氓就够了,不用从郑州叫人过来。
从老家叫人,说明两件事:第一,这件事很重要,重要到要找信得过的人来做。
第二,账房先生在长安没有足够信得过的本地人手。
换句话说,他叫来的人要办的事,不能泄露,不能被查出来是谁干的。
杏娘把瓦罐盖好,转身回到柜台前坐了下来。
开始认真地想一个问题——如果对方从郑州叫人来,目标是她的铺子,还是她这个人?
如果是铺子,那无非就是砸店、放火、偷东西。
这些她防得住——门闩加厚了,后院墙根码了砖,菜刀放在顺手的地方。
但如果是冲着她这个人来的呢?
杏娘不是没有听过那些事——长安城里开食肆的女掌柜,被人盯上之后夜里出了事,第二天铺子就关了,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坊间这种事传得很快,但没有人会去查。
一个孤女,没有夫家,没有靠山,出了事谁替你出头?
杏娘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住了。
不怕跟人正面来。但她怕那种看不见的、从暗处伸过来的手。
天黑之后杏娘关了铺子,但没有立刻歇下。
杏娘把后院的门闩检查了一遍,又找了几块散砖码在院墙根下——不是用来防人翻墙的,是用来垫脚的。
如果有人翻墙进来,踩到那摞砖,砖会垮,声音足够让她从屋里听见。
然后她把灶台上的菜刀洗了擦干,没有放回刀架,放在了案板靠里的位置。不是拿在手里,是放在顺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站在院子里抬头扫了一眼天色。
月亮被云遮了一半,院子里暗沉沉的,只有灶台后面的窗户透出一点油灯的光。
晚上的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带着远处谁家做饭的味道——不是她的。是隔壁孟叔家的。
孟叔今天傍晚过来了一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隔着门帘问了一句:“杏娘,要不要帮忙?”
杏娘说不用。
孟叔也没多劝,只说了一句:“有事喊一声,我还没睡。“然后他就回去了。
杏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她把油灯端到桌上,拿出明天要用的账本翻了翻,又放了回去。她没心思看账。
杏娘吹了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在想那个从郑州来的人。
不是普通的路过,是专门叫来的。
干什么用的?
打手?
证人?
还是别的什么?
杏娘翻了个身。
想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对方不是要砸她的店,也不是要给她泼脏水,而是要从官府那边动手呢?
永兴楼在东市做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认识坊署的人。
如果他买通了上面的关系,直接从官面上压下来呢?
李磬说的“官司“两个字。
闭上眼睛。
如果走官面,她认识谁?坊正跟她不熟。西市署的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她认识的最有“官方身份“的人就是李磬——而李磬只是一个小小的公差,连品级都没有。
杏娘睁开了眼睛,在黑暗中看着房梁。
来长安这么久,一直以为只要把铺子开好、把账算清、把客人伺候好就行了。
但有些事不是做好自己的事就能躲开的——当你的生意做大了,挡了别人的路,别人不会因为你做得好就放过你。
黑暗里又翻了个身,脸贴着枕头,布料微凉的触感让她的思绪稍微静了一些。
她想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早起去西市买菜——不去老刘头那里了,换个摊子,不能让人摸清她的进货规律。
然后去坊署备个案,不管有没有用,先把底打上。
然后找李磬,让他帮忙盯着那个郑州来的人会不会再出现。
还有一件事——她得让街坊们知道她的铺子没事。
不是靠解释,是靠他们亲眼看到。
明天她要在铺子门口摆一锅新熬的骨汤,把香味放出去。
常乐坊的人闻到那个味道就知道她的灶还开着,她的汤还在熬,她的铺子跟平常一模一样。
流言止不住一张嘴,但一碗热馄饨能让闻到的人走进来。
她在黑暗里把这条线也想通了,才把紧攥着被角的手指松开了一些。
她把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眼睛。窗外的风声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低低的呜咽,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又向更远处去了。
明天还要开铺子。
不管发生什么,铺子都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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