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深渊

作品:食味长安|作者:心安太安|分类:古言|更新:2026-08-01 00:53:48|字数:7298字

杏娘第二天是在卯正醒的,比平时晚了一刻。不是睡过了,是不想起。

杏娘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声音——隔壁孟叔已经在生炉子了,铁器碰撞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

巷子里有脚步声,有人在挑水,水桶晃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远处有早市的嘈杂声,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布。

长安的早晨跟每一天一样准时开始,但她今天不用起来烧汤了。

灶冷了,汤锅空了,铺子里没有油烟气。她第一次发觉,一间铺子最难闻的味道不是油烟,是什么都没有。

她躺了一会儿,还是起来了。洗脸,梳头,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杏娘走到门口的灶台前站了片刻——灶是冷的,瓦罐是空的,案板上昨天晚上盖的那块湿布已经干了。

她昨天出门前跟小圆说了“把火灭了“,小圆把火灭了,但灶台没有收拾。

切了一半的葱还放在案板上,蔫了,边缘卷了起来。

杏娘伸手把那把蔫了的葱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扔进了角落的簸箕里。

杏娘没有立刻出门。

她在铺子里走了一圈——把案板擦了,把灶台上的油渍抹了,把昨天没有洗的几只碗洗了放回碗架。

没有事情做,但她不能让手停下来。

手停下来,脑子就会不停地转。

而她现在脑子里转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个是不让她难受的。

铺子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

杏娘抬起头,透过门帘的缝隙看到一个人影——不是客人,是街坊,站在门口瞥了一眼封条,又扫了一眼里面,然后走了。

杏娘没有掀帘子出去解释。封条贴在门上,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到了巳时,她终于出了门。她没有去别的地方,去了秦娘子的仁济堂。

秦娘子正在药柜前捡药,看到她进来,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戥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那个病人怎么样了?“杏娘问。

“好了。昨天灌了一碗药下去,半个时辰就缓过来了。我又给他开了三副调理的药,让他回去吃三天就没事了。”

“他有没有说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他说那碗馄饨的味道跟平时吃的没什么两样。“秦娘子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他走的时候还让我替他跟你说声对不住——他说他没想到会在你铺子里出事,他不是故意的。”

杏娘靠在柜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但他是不是被人当刀使的,这个就不好说了。”

杏娘没有应声,目光落在秦娘子身后的药柜上。抽屉上贴着药材名——当归、黄芪、党参、大黄。她看到“大黄“两个字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

“秦娘子,你说他中的是大黄和芒硝。这两种药在药铺里能随便买到吗?”

秦娘子摇了摇头:“大黄不算什么稀罕东西,一般药铺都有,量也不难买。”

芒硝稍微贵一些,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

“两种药合在一起用,懂药的人都知道是泻下的方子。”

“那不懂药的人呢?”

“不懂药的人不会用这个方子。”

杏娘的手指在柜台边缘轻轻叩了两下。这句话的意思是——下药的人至少是懂一点药理的。或者,他背后有一个懂药的人帮他配了这个方子。

她离开仁济堂之后没有回铺子。在街上走了一圈,没有目的,但脚步没有慢下来。

杏娘发现自己走的方向是西市——习惯的力量比想象的大。

她走到西市口才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

她以前每天这个时候都在买菜,老刘头会给她留最好的五花肉,那个卖菜的大娘会多抓一把葱塞进她篮子里。

现在她站在街口,没有人叫她,没有人在等她。

像一个被流水推上岸的石子,潮水还在涨,但她已经不在水里了。

杏娘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看到老刘头的肉摊前排着队——没有她,他的生意还是照样做。心里没有怨,只是觉得空落落的。

她把手伸进衣领里摸了一下——玉佩还在,光滑的,贴着指尖,像一颗被体温焐久了的石头。

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转过身,往回走。

路过自己的铺子门口,脚步自然地慢了下来,但没有停。继续往前走。

在常乐坊的巷子里绕了一圈,经过赵三娘的布庄时三娘叫住了她。

“杏娘,你进来。”

杏娘进了布庄。赵三娘把她拉到柜台后面,压低声音说:“我帮你问了一圈,昨天下半天有人在东市茶馆见到永兴楼那个账房先生跟一个姓侯的见面。姓侯的在坊署做过事,认识里面的人。”

杏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赵三娘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不是字,是记号。赵三娘不识字,但她会记东西。

“那个姓侯的家住在城南仁安坊,巷子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赵三娘把纸上的内容念给她听,然后把纸叠好塞进杏娘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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