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一刻李磬就到了。
杏娘正在擦灶台,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来。门板还没下完,只下了两扇,晨光从缺口里照进来,李磬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褐色短褐,没佩刀。
“你这么准时。”
“说了辰时。”
杏娘把抹布搭在灶台边上,拍了拍手上的水珠,从柜台后面拿了钱袋系在腰上。小圆已经来了,正在后厨和面。
“小圆,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看个地方。”
小圆探头出来看了看门口的杏娘,又看了看门外的李磬,没有多问。
“那铺子我看着。”
“午市之前我回来。”
小圆没有再问,缩回后厨继续和面去了。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压的声音传出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杏娘走到门口,把剩下的门板也卸了,叠在墙角。李磬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她。她弄完了转过身来。
“走吧。”
两个人出了常乐坊,沿着西市的主街往东走。
早上西市还没全开,但已经有摊贩在摆货了——有人认出杏娘,多看了两眼,又看了看她身边的李磬,目光在李磬身上停了一下。
杏娘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目光。她知道这些目光是什么意思——一个开食肆的女掌柜,跟一个差役走在一起,在这条街上本身就是话题。但她今天没心思管这些。
“杨老伯跟你很熟?”
“不算熟。以前巡西市的时候帮过他一个小忙。”
“什么忙?”
“他家丢过一只羊,我帮他找回来了。”
杏娘忍不住笑了一下。
“一只羊?”
“嗯。杨老伯养那只羊养了好几年,当半个儿子。丢了他急得满西市转,我正好路过,就问了他几个问题,顺着脚印帮他找到了。”
杨老伯住在东市后面的一条老巷子里,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蹲着两只鸡。李磬在前面带路,拐了两个弯,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来。
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两下。
“谁?”
“西市老李家的那个。之前托人来说过的。”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老人扫了一眼李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杏娘,目光在杏娘身上停了两息,然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院子里比杏娘想象的要整齐。墙角堆着一些旧木料,但码得整整齐齐。一张石桌摆在院子中间,上面放着一把茶壶和两只倒扣的碗。
杨老伯招呼他们在石桌旁边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茶不是什么好茶,但热乎乎的,在这深秋的早晨正好暖手。
李磬没有先开口,目光落在杏娘身上。杏娘会意,放下茶碗。
“杨老伯,西市尾那个货栈,您知道底细吗?”
杨老伯端起自己那碗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
“你说的是老孙家的那个货栈。”
“对。”
“空了大半年了。老孙回原籍了,房子托了坊正挂出去,租金不贵,但一直没人接。”
“为什么?”
“那个货栈以前是做布匹生意的,场子大,但对一般人来说太大了。开铺子的嫌它偏,做仓储的嫌它格局不够方正。“杨老伯又喝了一口茶,“你租来做什么?”
“做酱料和存储。”
杨老伯放下茶碗,视线在她脸上顿了顿。那一眼没有惊讶,带着一种“我猜到了“的意思。
“那个院子自己有口井,水质不错——以前老孙家做布匹染色的时候用过,水硬,染出来的布颜色正。你要是做酱料,水是够了。”
杏娘心里记了一笔。
“屋顶呢?”
“瓦顶,前年翻过,不漏。就是后墙挨着巷子,潮气重,你要是存干货得注意。”
“有没有冰窖?”
杨老伯笑了一下。
“小姑娘,那个价钱的房子,你还想要冰窖?”
杏娘没有被他这句话挡回去。
“我自己挖。院子够大。”
杨老伯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个眼神跟上一次不一样——多了一点认真。
“你懂挖冰窖?”
“见过。”
冰窖的做法她在书上看过,原理不复杂——隔热、排水、密封。跟老家的地窖一个路子,只是规模大些。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能做。
杨老伯没有追问。他沉默了几息,把手里的茶碗转了一圈。
“你打算在长安长做?”
“嗯。”
“那你不止需要一个货栈。”
杏娘抬起眼睛。
“你还需要货源。”
杨老伯站起来,走到屋子里面去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上面写着几个名字和地名。
“这是以前跟老孙家有往来的几个郊县农户。菜、肉、酱料原料,都有。老孙走了之后没人接上,但他们还在种。”
杏娘接过那张纸,手指捏着纸边,没有马上看。
她先扫了一遍上面的名字——六个名字,三个村子,有两个人名下备注了“多年“两个字,说明是老孙家的长期供户。有信誉基础的,比新找的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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