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妙仪看着他沉默权衡的模样,心里瞬间拿捏住了分寸。
这人本就是唯利是图,无忠无义,只认钱。
双倍价格砸在这里,他心里早就动摇了。
京妙仪根本不给他多想犹豫的机会,直接强势开口:
“既然对这个价格心动了,就别杵着不动,去给我倒杯水来。”
简简单单一句话,没有恳求,没有示弱。
男人浑身一僵,明显愣在了原地。
他混迹暗处多年,接单无数,从来只有他拿捏别人,胁迫别人,从未有过被绑架对象随意指挥的情况。
更何况对方还是被自己五花大绑,任人宰割的状态。
地下室光线昏暗,他压着鸭舌帽,垂着眼没看她。
京妙仪抬眼,眼神冷厉又笃定,再次冷声催促:
“快点,想赚我的双倍钱,就先听我的话办事。”
利弊摆在眼前,清清楚楚。
几秒的沉默过后,向来杀伐冷血的男人,居然默默转身。
高挑瘦削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乖乖遵照她的指令,去寻水倒水。
偌大肮脏的地下室里,只剩被绑在地的京妙仪。
柳玉茹花重金雇来的杀手,到头来,最先归顺的,是她京妙仪。
不过半分钟,脚步声折返地下室。
男人端着一杯清水走近,指尖扣着杯壁,动作僵硬又别扭。
他是拿钱卖命的杀手,刀里血里滚惯了,这辈子从没伺候过人,更别说伺候一个被自己绑住的人质。
昏暗潮湿的灯光斜斜劈下来,落在他垂落的手腕上,肌肉线条冷硬凌厉,格外显眼。
京妙仪随意抬眼一扫,目光骤然定格。
他清瘦手腕突出来的那一块骨骼上,赫然缀着一颗极小的褐色小痣,位置刁钻,细微却醒目。
霎那间,京妙仪眼底的从容冷色猛地一沉,面色瞬间褪色变得苍白。
她心头狠狠一震,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错愕。
诧异。
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恍惚。
不可能。
不可能是他。
她垂在身后被绳索捆紧的手指悄然攥紧,面上再也维持不了冷淡的神色,眼神定在男人身上,恍惚不定。
男人停在她面前,给她松了身上的绳子,沉默地递上水杯。
接着,他转身准备离开。
“你什么意思?”
京妙仪从地上站起来,叫住他。
他还是没说话。
京妙仪:“你想放我离开?”
他安静收回手,身姿挺拔冷硬,没做多余停留,默然准备迈步离开。
就在他侧身分神的刹那,京妙仪手腕轻抬,动作快得离谱,五指精准扣住帽檐,顺势狠狠一扯。
唰——
轻响骤起,黑色鸭舌帽直接被拽落,轻飘飘砸在水泥地上。
昏暗的地下室灯光直直落下,彻底褪去所有遮掩。
两个人就这样在肮脏恶臭,不见一丝天光的地下室,坦然相见。
帽子落地的轻响响起,常年未曾修剪的黑发瞬间散落下来。
发丝冗长杂乱,带着久不见光的邋遢颓态,衬得整个人阴郁又沉郁,像是常年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
可这份落魄之下,偏偏藏着难掩的璞玉之姿。
优越的骨相,脸型线条流畅利落,鼻梁高挺笔直,生来便是得天独厚的清冷样貌。
过长的发丝常年垂落,死死遮住大半眉眼,将所有情绪都藏在阴影里,愈发衬出周身孤僻阴郁的气场。
帽子被掀开,真面目骤然暴露的那一刻,男人身体猛地一震。
他心底翻涌出自卑和慌乱,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他脊背紧绷,周身清冷阴郁的气息瞬间染上一层狼狈。
京妙仪望着他躲闪退缩,自卑阴郁的模样,眼底骤然一凝,心头五味杂陈尽数翻涌,复杂得快要溢出来。
地下室死寂一片。
男人手掌死死覆在脸上,凌乱邋遢的黑发从指缝间滑落,遮住眼底所有狼狈与慌乱。
他蜷缩在黑暗里多年,早已习惯藏起自己的模样,习惯无人知晓,无人过问。
唯独最怕,被眼前这个人看见自己这般破败阴郁的样子。
京妙仪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牢牢锁着他躲闪蜷缩的身形。
看着他杂乱未修的长发,看着他骨相优越却被尘埃掩盖的眉眼,看着他此刻卑微又自卑的躲闪。
她积压在心底数年的执念,惦念,遗憾与复杂心绪,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人生怎么会是这样!?
她的心底几乎在崩溃叫嚣。
京妙仪喉间微微发紧,轻轻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穿透满室死寂,震得人心头发麻。
“谢鹤雪。”
尘封数年,藏在心底最深,从未敢轻易念出的名字,终于被她亲口唤出。
这三个字落下的瞬间。
男人捂住脸的手,骤然僵硬。
浑身所有的动作彻底骤停。
阴郁冷寂的身形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声呼唤狠狠击中灵魂最软的地方。
他一动不动,维持着遮脸的姿势,周身的清冷死寂尽数碎裂。
谢鹤雪无人窥见的灵魂因为这一声呼唤剧烈震颤。
时隔经年。
终于有人,再叫他一次谢鹤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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