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得很勉强。
云层压得极低,灰蒙蒙连成一片,天地界限模糊不清。太阳在东边挣扎出一点惨白的亮光,光晕浑浊不堪。
车队沿着省道残存的路基往东北方向推进。两条勉强能辨认的车辙印歪歪扭扭向前延伸。路面被灰潮反复侵蚀,柏油层剥落,露出底下的碎石和黄土。车轮碾上去,车厢里的人五脏六腑直往嗓子眼蹿。
面包车的前桥发出持续的金属摩擦声。刺耳。
韩飞每听一下就咧一下嘴,牙根泛酸。
“还能跑多远?”苏晴坐在副驾后面,伸手抓紧车窗把手。
“看路况。好路,四十公里。烂路——”韩飞一巴掌拍在方向盘上,“别问。”
三轮车顶在前面开路。张师傅弓着腰把着方向,铁柱坐在车斗里当肉垫,身下护着那帮老弱。颠簸太狠,周婶的假牙从嘴里颠飞出去两回,铁柱弯腰捡了两回。
第三次飞出去,老太太干脆摆摆手。算了,不要了。
铁柱抓起假牙揣进兜里。
大福蹲在面包车后排,铁锅架在膝盖上。半壶水倒进去,掰了两块压缩饼干,拿筷子死命搅。车身一颠,热水洒出来烫了手背,他倒吸一口凉气,换只手继续搅。
王小小扒着前座椅背往后瞅。
“你在干嘛?”
“熬糊糊。饼干泡软了老人小孩好咽。”
“锅是凉的,你拿什么熬?”
大福从兜里摸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晶体,丢进锅底。晶体触水,细微的热量散开。冷水慢吞吞地冒起泡来。
“食材辨识挑出来的。二级火元素碎晶,不能吃,能当火折子使。”大福晃了晃脑袋,颇为得意,“就是火力太小,煮个泡面都费劲。”
王小小盯着那锅灰白色的黏稠物,胃里直泛酸。
“看着真恶心。”
“有的吃就不错了。”大福也不恼,继续搅和。
林羽坐在面包车顶,背靠行李架,手里摊开那张地图。
柳河镇。标注在省道东北方向约三十五公里处。地图是赵大海留下的,铅笔画的圈,旁边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有水,有人,能活。
字迹潦草,起笔和收笔处线条发虚。写字的人手在抖。
林羽把地图翻面。背面空白处有几行更小的字,被折痕压得模糊不清。他凑近辨认。
“莫走大路。”
后面还有半句,墨迹全晕开了,只剩下残缺的半个“夜”字。
他屈起手指敲了敲车顶铁皮。
“陈新阳。”
副驾车窗摇下,陈新阳探出半个脑袋,乱糟糟的头发迎风直立。
“柳河镇方向,你闻到什么没?”
陈新阳仰起头,鼻翼接连翕动。接连吸了好几口气,五官皱成一团。
“怪。”
“怎么怪?”
“灰潮的味道没了。不是正常散掉,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住了。臭水沟上面捂了层厚棉被,味儿变闷了,但你知道沟还在下面。”
林羽没接茬,折好地图塞进口袋。
车队往前推进了大概十五公里。
路边出现第一具车辆残骸。
一辆皮卡,四轮朝天翻在沟底。车漆表面盖着一层厚灰,锈蚀程度很浅,翻车时间绝对不超过一周。驾驶座车门大敞,安全带被利器割断,座椅靠背上有一大片暗褐色污渍。
没有尸体。
再往前推进两公里,第二辆。
一辆厢式小货车,车厢板向外卷曲,弧度出奇的一致。不是撞击变形,是外力硬生生掰开的。车厢里乱七八糟散落着食品包装袋、空矿泉水瓶、几件脏衣服。
同样没有尸体。
铁柱站在三轮车斗里往后望,冲面包车比了个手势。
林羽重重拍向车顶。
“停。”
他翻身跳下车,走到小货车旁边蹲下。地面上有拖拽痕迹。两道平行的凹痕从车厢一直延伸到路边草丛里,草秆被压倒了一片,方向直指公路南侧的树林。
“有人被拖走了。”
陈新阳凑过来,蹲在凹痕旁边猛嗅两口。
“不是灰潮干的。灰潮过境直接侵蚀,不留拖痕。这是实体接触。”
“什么实体?”
陈新阳直起身子,脸色发青。
“闻不出来。这味道不在我的经验库里。”
林羽沿着凹痕走了十几步,在草丛边缘停下。
一只鞋。
男式运动鞋,四十二码,右脚。鞋底沾着干泥和碎草叶。鞋带死死系成死结。穿鞋的人当时在狂奔。
鞋里空空荡荡。鞋口边缘沾着少量干涸的深褐色物质。
他把鞋丢回草丛,转头扫向南边的树林。树木稀疏,阳光直愣愣地照进去,看不出藏着什么东西。但那些树的枝干有个共同点——朝南的枝叶全部枯黄卷曲,朝北的一面还留着点绿意。
显然是被极高温度燎过。
“走。别停了。”林羽转身往回走。
周素兰横在路中间挡住去路。
“这些车是我儿子带走的人。”她开口,语气干瘪。
“有可能。”
“赵大海带了十九个人走。三辆车。这里只有两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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