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熄火。
越野车停在青溪镇入口。
主街尽头横翻着一辆报废的公交车,压断的路灯杆砸进沥青路面。半空垂下来的高压线时不时爆开一团刺目的电火花。
没有虫鸣。没有活物。
连从东边一路追在车队屁股后面的那股浓烈腥臭味,到了镇口也戛然而止。
镇子里干干净净。干净得透出一种毛骨悚然的死寂。那些东西全被抽调走了,连只老鼠都没留下。
陈新阳推门下车。
军靴踩碎满地玻璃碴,发出刺耳的脆响。他站在路中央,偏过头,鼻翼极微弱地翕动两下。
铁柱拎着那根粗铁棍跟下来,铁棍底部杵在地上。他盯着陈新阳的侧脸,喉结滚了滚,没出声。
“左边第三栋,二楼。”陈新阳抬起手,“诊所。有两个活物。一个快没气了。”
林羽从皮卡车厢翻身落地,单手按住战术背包。包里装着那个装着活体碎片的防爆盒。
手机屏幕幽幽亮起。距离韩飞焊死防爆盒,已经过去二十一个小时。
还剩二十七个小时。
“进。”林羽吐出一个字。
铁柱当先开路,铁棍横握。林羽居左,右手压在刀柄上。陈新阳走正中,王小小端着弩殿后。
一楼大厅的桌椅全被堆到墙根,死死堵住窗户。积满灰尘的地砖上拖出几条发黑的深沟。
楼梯口焊着一道拇指粗的钢筋栅栏门。锁头老旧,但锁芯反光锃亮,明显经常保养。
铁柱抡起铁棍,自上而下砸在锁头上。
火星四溅。锁头连着焊接点一并崩碎,栅栏门重重撞上墙皮。
二楼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诊室的门留着一条缝。
半截生锈的手术刀刃从门缝里探了出来。
“别过来。”
女人的声音。嘶哑,干裂。
铁柱停在原地。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劣质消毒水味,底下还盖着极其浓重的腐肉恶臭。
陈新阳越过铁柱。他没去推门,而是抬起左手,掌心朝外,将双手完全暴露在对方的视线里。
门缝里的刀刃抖了一下。
“我们不是外面那些东西。”陈新阳语调平稳。
里面死寂了几秒。
“你身上有那个味道。”女人的声音绷到了极点。
“有。”陈新阳语气不变,“你照顾的那位老先生身上也有。区别在于,我能自己走,他得坐轮椅。”
一分钟后。
门板向后退开。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攥着手术刀站在门后。护士服早被不明污渍染成了灰黄色,布料发硬。她脸颊凹陷,皮包骨头的手腕上暴着青筋。
诊室被强行隔成了两半。
窗户钉满木条,缝隙塞着发黑的药棉。地上用粉笔画着分界线。
所谓的污染区正中间,停着一辆轮椅。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背对门口坐着。大褂下摆拖在地上,沾满灰白色的黏腻斑块。
陈新阳抬腿跨过粉笔线。
铁柱刚要迈步,林羽横臂挡在他胸前。
护士退到墙边。她的视线越过陈新阳的肩膀,落在陈新阳腰侧暴露出的那层灰白硬化层上,喉咙里发出极其粗重的喘息。
陈新阳绕到轮椅正面,蹲下身。
孟祥云微微仰起头。
左半边脸是属于七十岁人类老者的面容。高颧骨,深眼窝,皮肤松弛干瘪。镜片后的左眼浑浊,却透着学者的清明。
右半边脸已经彻底畸变。
灰白色的粗大菌丝穿透面部肌肉,硬生生顶破表皮,严丝合缝地嵌进右半侧颅骨里。那颗右眼珠涨大了一圈,变成一颗纯粹的灰白肉球,表面布满游动的暗红血丝。
他的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五根手指彻底与扶手的皮革融为一体,长成了一团瘤状物。
他就这么以一种撕裂的姿态活着。
“小陈,你来了。”孟祥云笑了。只有左半边脸的皮肉扯动了一下。
“老孟,你被标记多久了?”
“记不清了。”孟祥云低下头。那只融合在扶手上的右手突然剧烈抽搐。他抬起左手,死死掐住右手手腕。抽搐停止。“但我没让它过中线。代价很大。”
他偏过头。
护士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掀开老人的白大褂后摆。
铁柱倒抽了一口凉气。
脊椎正中间,一条极其惨烈的楚河汉界。
左侧是正常皮肤。右侧是灰白硬壳。在这条分界线上,自上而下扎满了长短不一的针灸银针。足足四十多根。每一根针尾都系着浸透黑褐药汁的棉线。
银针刺骨。硬生生将变异截断在中轴线上。
“银针封经脉。”孟祥云声音很轻,“三年。每天换一次针。全靠小周。”
三年。
铁柱握棍的手指松了又紧。
陈新阳视线下移,盯着轮椅侧面挂着的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孟祥云用左手探进袋子,抽出一本封皮起毛的厚重笔记本,递过去。
“末世前,我在华东医科大研究觉醒者的精神异变。当时学界认为是脑电波紊乱引起的精神分裂。”孟祥云喘了口气,“末世爆发后我才明白。那根本不是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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