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熟悉了流程,林青和便放手让他掌勺,自己踱到后院,摘了两个番茄,清水冲洗后咬了一口,汁水溅到舌尖。
她留了一个给他。
孩子们不在——小苏城和小苏逊跟着姥爷去老周家那边串门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只剩下砧板上剁刀的声音。
他嚼着番茄,手上搅动着凉皮浆。
她靠在门框上开口:“等咱家搬走了,安顿下来,就把爹娘都接过去。”
能让一个女人主动说出这话,不光因为公婆脾性还好,更关键的是,嫁的男人值得。
他愣了下:“这事还早。”
“可爹娘要是跟咱们一起走,花销少不了。”
她顿了顿,“青柏,等国家政策松动了,你愿不愿意出去摆个摊?”
“能挣钱?”
他放下碗,认真看着她。
“不怕丢脸?”
她盯着他的反应问。
“只要国家点头。”
他声音低了些。
这是他的底线。
至于她私下倒腾的那些,他其实并不赞成,却拗不过她——那天夜里,他想吃肉,被她按在床上逼着认了,从那以后再没立场反对。
她笑了笑:“摆地摊,以后赚头大得很。”
改革开放初期,谁先占住那个位置,谁就能尝到甜头。
至于再往后?个体户、下海、炒股、地产……这些字眼她没说出口,但心里明镜似的。
夜幕垂下来的时候,厨房里的柴火噼啪炸开几 ** 星子。
周青柏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根松枝拨弄火膛,目光却钉在媳妇侧脸上。
林青和靠在案板边上,睫毛压得很低,嘴角翘起来的弧度像鱼钩,轻轻勾住他喉咙里的痒。
他起身添柴的工夫,就撞上她抬眼望过来——那视线软得带刺,顺着领口钻进去,烫得他脊背发紧。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热气,蒸汽糊了半扇窗,他丢下柴火,一把揽过她的腰,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外头檐下滴水的声音全哑了。
门没关。
周母抱着小苏逊跨过门槛,脚还没落地,就看见两个人影缠在灶火明暗交界的地方。
她喉头一梗,脚跟利落地旋了个方向,抱着外孙原路退出去,嘴里嘟囔的话被风扯碎:“大白天的……灶房门口就敢嘴对嘴贴一块儿。”
到了八月底,周晓梅那头的日子也落地了。
产房里哇的一声哭,接生婆抱出来个带把儿的,苏大林接过孩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等里头收拾干净,他凑到床边,看见周晓梅怀里还裹着个软乎乎的丫头片子——心头那块石头终于碎了,碎成一摊热乎乎的泥。
一儿一女,齐了。
苏大林骑着二八杠蹬到老周家报喜的时候,车把上挂着的红布条迎风甩得啪啪响。
他连门都没进全,半只脚踩在门槛里头,半只脚在外头,话就往外蹦:“二哥二嫂,晓梅生了,闺女!”
嘴角咧到耳根子,眼角皱纹挤成一团,那股子欢喜劲儿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别说他自个儿了,他舅跟他妗子在家捧着红糖水喝,脸上的笑也没歇过。
两个儿子一个闺女,老苏家这香火算是旺得冒烟了。
周晓梅在婆家那一亩三分地上,腰杆子硬得能扛鼎——娘家底子厚,婆婆不敢给脸色;妯娌凑一块儿说酸话,她耳朵一竖,那些话就自个儿咽回去了。
加上她那份活计月月进账,婆家舅子妗子见了她,说话都得掂量三分。
不过苏大林舅舅舅母也不是那种眼皮子浅的人,一家子处得还算和气。
正好撞上林青和跟那姓宋的小青年约定的日子。
林青和拎起四个猪蹄,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绳头在指头上缠了两圈。
猪蹄算娘家人的礼——周大嫂从乡里寄了三斤花生,周二嫂捎了两斤黄豆。
林青和心里门儿清,周晓梅这姑子不傻,上回结婚她空着手去的,回门那天其他三家都拎了东西,就她家连根葱都没捞着。
这回大概转过弯来了,晓得这姑子不是好拿捏的主儿,往后没准还有求人的地方,这不黄豆就送来了。
周三嫂也给了黄豆,分量足了三斤。
前头周晓梅那两个小子都是喝她奶水长大的,这份情谊掺在豆子里,沉甸甸的。
林青和跟周母的礼,全落在这四个猪蹄上了。
油纸外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油光,提在手里晃荡,分量不轻。
周晓梅靠在床头,怀里搂着闺女,脸上汗迹还没干透,嘴角却翘得老高。
她拿指头点了点闺女的鼻尖,自言自语:“可算儿女双全了,往后不用再生了。”
林青和坐在床边剥花生,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哭笑不得地摇头——生个孩子跟打仗似的,她倒好,打完一仗就惦记着收兵了。
坐了个把钟头,林青和起身告辞。
周晓梅的月子是苏大林一手操持的,这男人伺候月子比老娘们还利索,煮汤换尿布哄孩子,样样拿得出手,对自己这老闺女更是捧在手心怕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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