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林青和继上次那套带院子的房子之后,又置办了一间铺面。
这铺子不大,五六十平方的样子,也不是复式结构,不像饺子铺那样还有个二楼能歇脚。
不过地段好,花了林青和两千块——当初买饺子铺的时候,也不过三千而已。
即便如此,林青和掏钱也掏得干脆。
可她心心念念的,终究还是四合院。
那种几进几出的大宅子她是不敢惦记的,可一进院、二进院这样的小院子,总还能想想吧?
只可惜,没人肯卖。
他们穿过镇口那棵 ** 子槐树时,阳光正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
林青和用鞋尖拨开一粒碎石,侧过头对身边的男人说:“你摸摸这风,跟年初那会儿比,是不是软和多了?”
周青柏没急着答话,目光却顺着街边掠过——三个穿碎花裙的姑娘正并排走过,裙摆扫过门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他收回视线,嗓音压得很低:“自由了。”
年初那阵子空气里还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如今那些从罗斯那边运来的布料裁成的裙子,像水波一样在巷口、在百货商店门口、在煤饼摊子前头浮动。
不止一两个,他数了数,仅这一条街就走过去五个,裙角上沾着初夏的绒毛光,年初时根本见不到这等景致。
林青和唇角漾起一丝笑意,两人又遛了一圈,便折返院子。
推开木门时屋瓦上正盘旋着几只麻雀。
孩子们还没归家,林青和拎起铜壶倒进木盆,撩起后颈的碎发,水流顺脊沟滑下去,在水里溅起细小的泡沫。”往后要是搬了家,非得砌个能站着淋水的隔间。”
她用湿毛巾搓着手臂,声音从肩胛骨间渗出来。
周青柏靠在门框上,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你说的那种房子,什么时候能冒出来?”
他没提“商品房”
三个字,但林青和听懂了其中根梢,把毛巾拧出哗啦一声水响:“这会子还没影呢,得等风再吹两阵。”
风扇拧到最大档,扇叶搅动的噪音把电视机的声音割成一缕一缕的。
夫妻俩并肩坐在竹椅上,蝉声从纱窗外漏进来,混着荧光屏上跳动的黑白人影。
直到钟摆敲了八次,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凯打头,两个弟弟跟在身后,一个肩上挎着瘪书包,一个手里攥着半截柳枝。
“快去把作业摊开,写一半也好,做个样子。”
林青和朝两个小的眨眨眼,两人便溜进屋脊深处去了。
周凯不必催,他已是大学生,台灯下的世界归他自己管。
他往碗橱边蹭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妈,后天跟干爷爷出去走走。”
林青和点点头:“身上还有钢镚儿?”
周凯把食指和拇指比出个十的宽度。
她扭头朝客厅里扬声:“明天找你爸要。”
周青柏握着遥控器,目光没离开屏幕:“自己去柜子里拿,左手抽屉那个铁盒。”
抽屉没上锁,钱搁在里头从来没短过。
几个孩子心里都有杆秤,想买什么先张嘴问一句,只要不是胡闹,两口子从不把“不行”
两个字砸到桌上。
周凯又补了一句:“咱家要是有个冰箱就好了。”
林青和手里的蒲扇啪地拍在膝盖上:“你倒会想,一台冰箱几千块,抵得上你爸那饺子铺半年的流水。”
电视机的蓝光照着她扬起的眉梢,“有那个闲钱,不如再多添两间铺子。”
周凯咧嘴一笑,门牙上沾着一点牙垢。
九点半,林青和把脚从拖鞋里褪出来,拿脚尖碰了碰周青柏的小腿:“待会记得把电视机拧灭。”
说完便带着一身肥皂味进了里间。
周青柏又坐了五分钟,等广告里那个女声唱完最后一句,才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账本——钢笔尖舔过纸面,每一笔进了多少、支了多少,写得像刻的石碑。
每天睡前他都要这么算一遭,月底再拢一回总账。
林青和隔着一道门听见笔尖划拉的响动,把枕头拍松了些,心想这男人骨子里的较真劲,倒是从来不用人催。
周青柏提着装满食材的竹篮跨进门槛时,林青和正在院子里抖开晒好的被单。”今年咱们多攒些钱,等爹娘下次过来,让他们住到那套新房子里去。”
她说话时被单上的阳光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就说跟房东签了租约。”
周青柏把老母鸡搁在井台边。
他清楚自家婆娘那点心思,无非是要给二老一个体面的说法。
但他觉得没必要绕这个弯子,在饺子铺那边用的也是同一套话术。
那套宅子确实适合老人家居住——墙面刚粉刷过,搬进去前捯饬两三天就能住人。
院子里那块空地,要是二老有闲情,种些青菜豆角都成,墙角还能圈个鸡笼。
林青和扯平被单的褶皱,忽然提起妹妹:“不晓得晓梅两口子来不来城里。”
“该来了。
咱们那个铺子租给他卖包子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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