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人皇府深处,舜帝按了按眉心。
商均垂手立在阶下,不敢接话。
“再查。”舜帝吐出两个字,目光却已越过窗棂,投向极远处那片终年缭绕战火的西南疆域。
舜的手指在石案边缘轻轻叩击。
案面传来细微的震动,像远处地脉不安的搏动。
他记得尧离开时的眼神——不是愤怒,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沉在火云洞缭绕的雾气后面,静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
位置从来不是递过来的。
是他自己伸手取来的。
所以他也总在听,听风里有没有另一种脚步,正在靠近。
商均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被殿外掠过的鸟鸣盖过去。
“查明了。”
他说。
“震动源自一部锻体法门。天庭那位叫张帆的神将,将它交给了部族。”
停顿了一下,商均补充道:“张焰与纪都说……幼童凭此术,可提前三年抵达凝血境。”
舜的眉梢动了一下。
提前三年。
这意味着什么,他清楚。族裔强盛,功德便厚。功德厚,他证道之时,身下的位置才真正算坐稳了。
可那名字……
“谁?”
他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张帆。”
殿内忽然静了。
风从窗隙钻进来,带着泥土和远处炊烟的气味。
舜感到一丝凉意爬上脊背。
人道注视着一切。
他先前将那身影推向三苗的泥沼,算盘打得再精,也瞒不过那双无形的眼睛。
不危害族裔,便无咎。
但被推出去的人若心怀怨怼,那么这份功劳,能落在他头上的部分,便会像被水浸过的沙塔,悄无声息地塌陷下去。
这个世界,心念本身就有重量。
广成子是在片刻后出现的。
他袍袖间有松针的清苦气,眼神却亮得灼人。
“你那徒弟可曾提过,”他问,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这部锻体法门,要由谁来主理传播?”
第一个散播的人,未必能吞下最大的那份好处。
但创造者若指定了谁,谁便成了唯一的通路。
就像水源。
从泉眼涌出的水,总要经过某一道沟渠,才能漫向四野。
握住了那道沟渠,便握住了水脉的咽喉。
商均犹豫了一瞬。
“未曾明言。只是……”
“只是什么?”
赤精子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困惑。他还没理清其中关节。
“张焰与纪伯反复强调,三苗之地凶险,需帝师遣人护住‘大贤者’周全。”
“大贤者?”
赤精子怔住了。
这个词太重。
在人族,这两个字代表的份量,几乎与共主并肩。
共主是引领方向的首领,而大贤者,是托起整个族群的基石。
广成子没说话。
他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眼底的光明明灭灭。
功德,气运。
他太需要了。
帝师之位尚在虚处,争抢的人影幢幢,谁能保证最后落入自己掌心的有多少?
但眼前这条路径,清晰,实在。
更何况,谋取帝师与播撒气血之道,从来不是只能择一而行的窄路。
舜也沉默着。
他指节叩击石案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一声,又一声。
像在丈量某种距离,也像在权衡某个即将落下的决定。
大贤者的尊号从来不会轻易赐予。唯有那些在人族漫长岁月里刻下无法抹去印记的存在,才配得上这份共尊的荣耀。数来数去,能被冠以此名的,不过伏羲、神农、仓颉等寥寥几位。即便是将散落部族拧成一股、为气血武道铺下第一块基石的轩辕,其称号也止步于“大贤”。他的妻子嫘祖,同样位列此阶。
至于那十二位金仙,他们为人族征战四方,身上伤痕叠着伤痕,至今也只挣得“贤者”的名头。这多少沾了“帝师”二字的光——毕竟,若人皇的师尊只是个只懂厮杀的莽夫,传出去总不太体面。
“张焰他们的意思很明确。”商均的声音平直得像一条冻住的河,听不出半点波澜,“他们认为张帆创出的那套基础锻体法,足以成为镇守族群的珍宝。他们主张,张帆当得起大贤者之名。”
舜的眼帘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身前案几一道细微的木纹上。“赤精子贤者过虑了。”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气血的奠基之法,对人族确有大用。但称之为大贤者?绝无可能。轩辕尚且只是大贤。他们不过是以此为借口,宣泄不满,替张帆撑腰,好多讨些好处罢了。”
他清楚自己先前那些举动,早已让一些老伙伴心中积了郁结。张帆那套锻体术,不过是一粒火星,点燃了早已堆起的干柴。
“原来……是这样。”赤精子脸上掠过一丝窘迫,脚步向后挪了半步,隐入广成子身侧的阴影里。当年轩辕一统各部,血与火铺就了道路,杀伐过重,终究与大贤者的圆满之境差了一线。他们几人能得“贤者”之位,多少是分润了那份浩大功业边缘的余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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