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苏悦被一阵响动弄醒。
陆寒霆已经不在床上。
苏悦翻了个身,看见灶房透出微弱的光。
她赤脚踩在地面上走过去,灶房门半掩着。
陆寒霆坐在灶台边擦军靴,煤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只有黄豆大。
“几点了?”
苏悦的声音还带着没醒透的沙哑。
“四点半。五点集合,今天拉练。”
苏悦靠在门框上。
凌晨的灶房温度很低,她打了个寒颤。
陆寒霆抬头看了她一眼。
他放下军靴,站起身走过来。
苏悦还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贴上了门板。
陆寒霆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门框上,另一只手解开自己的军装外套,裹在苏悦肩膀上。
外套上全是他的体温。
“回去睡。”
苏悦仰着头看他。
陆寒霆的脸在煤油灯光里只有半明半暗的轮廓。
下颌线硬得像刀裁。
眼睛沉着,但里面的东西不沉。
“你今天拉练,几点回来?”
“晚上。”
苏悦点了点头。
陆寒霆没有立刻退开,手指从苏悦的肩膀上滑到腰侧,隔着秋衣收紧了一下。
粗糙的指腹摩挲过腰际的布料,力度不大,但那个温度烫人。
苏悦的呼吸慢了半拍。
陆寒霆低下头,嘴唇擦过她的耳廓。
呼吸打在耳朵上,又热又沉。
“等我回来。”
三个字的气流贴着苏悦的耳根走了一遍。
苏悦的手指攥住了陆寒霆的衣袖。
铁蛋在里屋打了个喷嚏。
陆寒霆直起身,退了一步。
“回去睡。”
他重复了一遍,转身穿好靴子、拿起装备包出了门。
院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苏悦裹着那件带着男人气味的军装外套站了十秒钟,然后回屋躺下。
被窝里还有残余的体温。
苏悦闭上眼。
她没能睡着。
上午九点。
军区总医院外科办公室。
苏悦正在写老赵的术后随访记录。
钢笔在纸面上走得很快,字迹工整。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整齐。
苏悦的笔尖停了。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钱德厚站在门口。
他身后跟着六个穿绿军装的保卫干事,腰间别着五四式手枪,枪套的皮扣已经解开。
王世昌从隔壁办公室冲出来,被两个保卫干事拦在走廊里。
“钱副主任,你这是做什么?这是医院!”
钱德厚没理王世昌。
他走进苏悦的办公室,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拍在桌上。
“苏悦同志。”
钱德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军区保卫处接到举报信,你在政审中声称的导师——下放老军医顾怀清,其真实身份为一九六五年已被执行枪决的敌特分子。”
办公室外面,护士和住院医全部围了过来。
钱德厚打开信封,抽出一张泛黄的信纸。
信纸上是竖排毛笔字,末尾盖着一枚红色印章。
“这封信是顾怀清被捕前写给一名潜伏人员的指令信。”
钱德厚把信纸朝苏悦面前推了推,手指点着信纸底部的一行字。
“收信人代号——。”
走廊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1970年。
“敌特”两个字的重量,能压死人。
苏悦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看着那封信,没有去碰。
钱德厚的嘴角微微上扬。
“根据《军队保卫工作条例》第十七条,我现在有权对你进行隔离审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一个保卫干事走上前,手已经伸向苏悦的手臂。
苏悦终于动了。
她伸出右手——不是配合,而是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了一把手术刀。
精钢刀面在日光灯下反了一道光。
保卫干事的手停在半空。
“别紧张。”
苏悦的声音很平静。
她用手术刀的刀背挑起信纸一角,凑到鼻子前方五公分处闻了闻。
然后放下。
“钱副主任,”苏悦抬起头,目光平视钱德厚,“这封信是假的。”
钱德厚脸色不变。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
“纸张的氧化程度不对。”
苏悦用刀尖指着信纸边缘。
“真正存放五年以上的纸张,纤维素在空气中会发生水解反应,木质素分解产生的香草醛会让纸面散发酸甜的旧书气味。而这张纸——”
苏悦的刀尖在信纸上方悬停。
“闻起来只有洇墨的碱味。说明纸张经过人工做旧处理,但处理时间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走廊里安静了。
钱德厚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苏悦同志,你现在的身份是嫌疑人,不是鉴定专家。你的个人判断不能作为证据。”
钱德厚抬手。
“带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