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槟城港上,单靠一条烂命跟监工硬碰硬,除了落得一卷破草席,什么都换不回来。如今有了这热汤和买报的进项,大伙只要跟着记账、倒货走,心思活了,拧成一股,巴拉姆那一伙打手便不敢轻易下死手。
那一晚,郑木生没有提早睡下。
第二回的故事已经妥善交进了报馆,林曼珠说她今晚会盯着铅印机一直到新报出炉。但这连载最忌讳中途断档,一旦后天读者买报时瞧不见下文,这刚涨上十倍的身价立马就会跌回原形。
他将热汤本压在破布枕头底下,凑着煤油灯那点黄豆粒般的火苗,将第三回的结局一字一句誊写清楚。
清晨,海雾还浓,报社的跑腿小学徒悄悄绕过茶档的后巷钻了进来,核对完牛皮纸封上的红蜡记号,揣了稿子,连口滚水都顾不上喝,飞也似地跑回了华人街。
第三回一送出去,后天的版面算是稳了。眼前这一摊新盘活的小生意,也到了他要一点点搭起架子的时刻。
翌日清晨,大棚口的热汤桶在薄雾里开始冒起白热气。
梁老板娘的大铁锅还没在柴火灶上放稳呢,大老远就瞧见郑木生拎着刷洗干净的药桶和一叠账纸走在前头,后面紧跟着铁塔似的陈阿火和挑着旧报纸的林狗剩,连老罗叔也慢条斯理地踩着湿泥跟了过来。
“郑木生,你又在这里摆什么长蛇阵?”梁老板娘竖起大木勺,没好气道,“老娘的汤档是卖给苦力的,可不负责给你在这儿招收闲散汉子。”
“老板娘,咱这不叫招闲人,是给您的汤档添主顾。”郑木生将水桶稳稳放下,“从今儿起,咱这姜汤早上一锅,晚上一锅。早晨给那些空着肚子要上跳板出死力的苦力,夜里那一锅专留给受了伤的病号和守棚的同乡。火柴、生姜和水还是您的,但跑腿和结账,全由我的人来做。”
梁老板娘眉头挑得老高:
“那这账怎么分?”
“一碗汤的利钱,您拿大头。我只抽跑腿的辛苦份子和团购报纸的零头。要是后头有同乡手头紧记了账,这亏空我这边来背,决不拖欠您一文茶水钱。”
“你背?”梁老板娘用看疯子的眼神打量着他,“你自个儿兜里那几个叻币,怕是还没从巴拉姆的债册里拔出来吧?”
“正因为兜里没余粮,每一枚铜板的去向才更要理清楚。”
梁老板娘没有直接应下,反手将铁锅盖“轰”的一声掀开。
混着海盐的浓烈姜气登时冲了出来,迷了人的眼睛。
“你小子的嘴皮子是厉害。”她把木勺磕得啪啪响,“可老娘把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巴拉姆手下那帮瘦猴子来砸摊,我可不陪着你们挨打。”
“谁要敢动您的锅,先从老子的胸膛上踩过去。”陈阿火胸脯拍得啪啪响。
梁老板娘被他那憨货样逗笑了:
“你倒成了老娘灶火上的看锅神了。”
“只要木生在账上写我的名字,老子不要工钱也干得起劲。”
话已至此,梁老板娘终究还是应了下这早晚两锅汤的买卖。
一时间,狗剩跑腿送汤,阿火赤膊守规矩,老罗叔在一侧仔细辨别谁是真病号、谁是赖皮汉,郑木生则在大木箱上把账单铺开,小生意的架势登时搭了起来。
汤还没盛出半桶,汤桶旁就围拢了几个粗大汉子。
他们绝非前来讨要姜汤,偏是死死盯着木杆子上挂着的那几双厚底草鞋和布手套在交头接耳。
郑木生把样货挂在最显眼处,准他们摸、准他们上脚试,但有一条:绝不许白白拿走。
“半分钱押在我的记账单上。攒够了两双,明晚我下班亲自去华人街代买,绝不赊欠,概不退换。”
有粗汉直吸气:“木生,都是乡里乡亲的,半分的订洋也要先给?”
“老哥,你在跳板上领筹码,也得先把人站进队里去。”郑木生慢声道,“我跑断了腿给你带货,也担着被人坑的风险。这半分钱就是定心丸,省得货带回来了你又反悔。”
那汉子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在身上摸出了半分钱的硬币,在粗账本上按下了手印。
这一动手,旁边本来犹豫不决的苦力们也跟着红了眼。
码头上的生胶包又咸又重,粗麻袋蹭在肩膀上,脚底板踩在湿冷木板上,最怕的是烂了皮肉。这些防磨的物什挂在眼前,价钱也交代得干脆,大伙自然愿意掏这半分钱去少受两天洋罪。
许三水就是这时候被大伙挤出来的。
他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缩在一件洗得脱了色的旧褂子里,站在人群后面有些瑟瑟发抖。若非此人突然细声细气地冒出一句,郑木生压根难注意到这个畏手畏脚的家伙。
“木生哥……这账,记串了。”
陈阿火牛眼一瞪:“谁在这儿瞎叫唤?什么记串了?”
许三水被这大块头吼得脖子一缩,嘴唇直哆嗦,但声音还是弱弱地指着本子:
“我……我是说,刚才那汉子给的是汤钱,可狗剩兄弟顺手把草鞋的半分定钱也记在同一个圆圈里了。要是后头结账的人多了,容易算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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