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该死的书生,还真敢在这儿记老子的黑账!”
矮个的那个蒙面歹徒勃然大怒,拎着短棍转身就要朝许三水扑过去。
林狗剩这回反应极快,像只猴子一样跐溜一下钻到了许三水跟前,双臂张开,扯着喉咙继续叫唤:
“高个子!你的蓝布裤腰带都露在外面了!三号仓的瘦猴打手就在后面的生胶堆后头蹲着呢!你们的脸都露光了!”
这几句话像钢针,正刺中了对面三个歹徒的死穴。
这几人今晚敢大摇大摆地来大棚砸摊子,无非是仗着脸上蒙了块臭麻布,欺负这苦力棚里全是无处伸冤的泥腿子。
可如今,报馆的眼线正盯着,茶楼的熟客在记着,林狗剩甚至把那高个身上的衣着细节和后面的指使者当场叫破了。这事如果再拖延延宕下去,可绝非仅仅是砸坏一只旧木桶能抹平的事了。
“点子扎手!撤!”
高个子规费小头目那沙哑中带着惊慌的声音,终于隔着黑布闷闷地挤了出来。
三个蒙面人不再纠缠,虚晃了几棍,拔腿便往漆黑的一号栈桥方向退缩了过去。
陈阿火打得正起劲,手里捏着齐眉棍抬脚便要往前猛追。
郑木生用那只尚未完全恢复知觉的左手,死死扯住了他的胳膊:
“阿火,穷寇莫追!”
“他们把锅砸了,人打了,就这么放他们跟狗一样溜了?!”陈阿火双目充血。
“你今晚要是持棍把人打趴在栈桥上,明早民声报的头版上,印出来的就是‘码头劳工夜间结伙持械斗殴’。”郑木生将肩膀上的灰尘拍了拍,“到那时候,有理的也成了无赖。”
陈阿火粗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牛眼死死盯着那三道逐渐融入海雾的狼狈黑影,像是恨不得用牙齿把那几块烂布生生咬碎。但他到底还是强迫自己收了手,一脚将地上的半截断铁棍踹进了排水沟里:
“当真便宜了这帮狗杂碎。”
“便宜?他们这回怕是要把皮都给脱下来了。”郑木生强忍着肩膀的刺痛,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查验后院的木板。
真姜汤铁锅端端正正地架在石块上。
火头未灭,锅盖温热。
梁老板娘直到这时,那一颗悬在嗓子眼上的心脏才稍微落回了肚子里,但两条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长条木凳上,瞅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裂开的旧桶,疼得直抹眼泪:
“灯也碎了,勺也折了。木生啊,咱们这一整晚的柴火和力气,全打了水漂了。”
“梁嫂放心,这灯、这木桶和砸坏的勺子,明早木生去华人街买新的赔给您。”郑木生蹲下身子,用左手摸了摸桶身上的裂纹,“真铁锅没坏,明晚咱们照旧起火摆摊。”
“你嘴皮子一碰说得轻巧,你兜里连买纸的钱都快没了,拿什么赔给老娘?”
“从我后面的稿酬里扣,从这草鞋代购的本钱里出。凡是账面上记着的账,木生一分一厘都不会赖。”
梁老板娘看着他有些落寞却坚毅的背影,嘴唇掀动了两下,先前藏在肚子里的那些刻薄话,终归是一句也没能吐出来。
她虽然爱财如命,但也心知肚明,今晚若非郑木生提前把锅移到后头,又以身作盾护住了同乡,这六码头上唯一的温暖,这会儿早成了一地碎铁片。
许三水把账册死死抱在胸前,像抱着什么命根子,额头全是冷汗:
“木生哥……我,我刚才全记在本子底角了。”
“把损失念一遍,别漏了数。”
“旧松木桶一只,折叻币三分;洋油灯一盏,折五分;大木勺一把,折一分;劳工小张跌伤膝盖,敷药费二分;木生哥肩膀挨了一棍……这肩膀的医药钱,该怎么写?”
他问到后面,呼吸倒比刚才顺畅了许多。在这大棚里,似乎只要账本上的字迹还是清楚的,这口活下去的微弱气力就决然难断。
报馆的送信跑腿这才大着胆子,踩着一地的碎木屑磨磨蹭蹭地蹭了过来,看了眼郑木生肩膀上那道渗着血丝的红肿印子,心有余悸地开口:
“木生哥……我都看清楚了,回去就向主编一字不落地汇报。”
“看清楚就好。”郑木生朝他点了点头,“回去替我带句话给主编。真铁锅安然无恙,汤摊绝不撤灶。明早的报纸,请他务必按时印出来。”
“我省得,一定带到。”
老周提着他的黄铜烟袋,等海风把大棚口的油烟味吹散了大半,才慢悠悠地从大路那头晃了过来。
他冷眼瞧着地上那只肚皮开裂的木桶,烟袋锅在鞋底上碰了碰,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砸得够利索,手脚够黑。”
“心肠虽然黑,但胆子却小得像耗子。”郑木生说,“有人在暗处看着,他们连大火都不敢放一把,就急着逃命了。”
老周默默点了下头,把烟枪在桶沿上磕出两个火星子:
“既然他们缩了这第一步,明早那版纸上,咱们就有的是大文章可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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