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没顺着这商业话头往下扯,只是转脸对陈阿火叮嘱:
“阿火,先把受伤的几个兄弟抬进棚里,用梁嫂剩下的热姜汤把泥土洗洗。三水,你把今晚损毁的物件账抄成两份明细,明早一份要给梁嫂,一份我要随身带走。狗剩,你现在就去跟着老周,等明早华人街第一批印着《码头恶鬼》的民声报出了作坊,把报纸摆在最扎眼的位置。”
林狗剩这回没有半点推脱,应得异常清脆:
“木生哥放心,这盯报摊的活计,我最熟。”
“活计虽然熟,但在街面上嘴巴一定要严实。”郑木生冷声警告,“要是谁问起,你只管说昨夜有蒙面贼偷袭大棚的姜汤摊子,若是把报馆和写稿的蛛丝马迹泄露了半个字,我打断你的两条腿。”
“我晓得,绝不瞎说。”林狗剩吐了吐舌头。
陈阿火在一旁哼道:“你晓得个屁,我看你那张嘴迟早要惹大祸。”
打发走众人,天边已然隐隐约约翻出了鱼肚白。
清晨的海风从海面卷进大棚,夹着咸腥味、烂泥臭,还有地上的灯油烟气。
郑木生坐在一只翻倒的空木箱上,受伤的右肩膀一阵阵抽搐般地发麻发疼,可他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始终不敢合眼沉睡。
天色尚未大亮,这大棚口的这口气,就还不算真正撑过去。
直到华人街那头,清脆稚嫩的报童吆喝声顺着海风隐隐约约飘进码头,郑木生方才长舒一口气,缓缓地站起身来。
“卖报!卖报!新鲜出炉的南洋民声报!看码头恶鬼层层剥削同乡啦!”
这一声吆喝,像一柄利刃,把压在六码头头顶一整夜的海雾劈开了一道亮光。
老周在街角的摊位前,刺啦一声把一捆墨迹未干的油墨报纸给抖开,食指蘸着吐沫往下一翻,当即将社会见闻角那一栏展示在最显眼的地方:
“诸位看客,瞧这里!”
几个原本只是冲着看《天龙八部》慕名而来的老茶客,眼睛只在“码头恶鬼”这四个硕大的黑体字上一扫,脚步便生生地定在了柜台前:
“嚯,昨夜大棚门口那桩砸汤桶的公案,原来真是有地痞在背后搞鬼啊?”
“可不是嘛,我昨夜亲眼瞅见的,那帮人蒙着脸,把苦力的姜汤桶一脚给踹裂了。”
“这报纸上写得真叫一个透彻,说一锅汤、一双草鞋,都得被这帮恶鬼先从手缝里剥走一份去。”
“怪不得昨晚那几个贼子连脸都不敢露,心虚得很呐!”
看热闹的、议论的同乡苦力越聚越多。
郑木生静静地立在远处一根斑驳的石柱阴影里,未曾朝前凑上半步,只是冷眼看着老周那摊位前的报纸被一张张买走,甚至有些平日里舍不得花钱的劳工,这回也摸出两枚铜板将整张报纸揣进了怀里。
这一局,民声报馆没有白赌。
而他肩膀上的这铁棍,也绝非白白挨下来的。
陈阿火抱起肩膀站在他身侧,瞅着那人头攒动的街角,多日来压在胸膛里的那股恶气终于吐了个干净:
“这回,该轮到那高个老狗和瘦猴子在屋里发愁了。”
郑木生用手掌轻轻按着还在火辣辣发麻的右肩,深邃的目光依旧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骚动:
“阿火,这只是咱们往回掏的第一口油水。”
他话音未落,余光便瞥见三号仓库那头,瘦猴打手那个枯瘦的黑影在拐角处探了探头,瞅见报摊前那群情激愤的架势,脸色阴沉得简直像锅底下的黑炭,咬了咬牙,终究是没敢在大白天里,冲到正群情激愤的看报苦力跟前找死。
人心这杆秤,在这一刻,终究是比地痞手里的铁棍,更重实地砸在了剥削者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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