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先生,你的做派,倒真是不像个刚从水里爬上岸的新手。”
“在码头上,盯着洋钱的眼珠子比沙滩上的跳蚤还多。”郑木生面色平静,“分作三处装好,万一哪一处出了纰漏,剩下的,好歹还能保住大伙的一条命。”
年轻的律师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看郑木生的眼神里,多出了几分真正的思量。
等郑木生迈出民声报馆的后门,早在一旁等得脚底板直打转的陈阿火,忙不迭地猫着腰迎了上来,急声低问:
“木生!事办妥了?!”
“落定红泥了。”
“到底……到底给了多少现大洋?”
郑木生冷声扫了他一眼:
“足够咱们先把大棚门口的这几道鬼门关,给填平了。”
陈阿火急得直抓脑门上的粗发:
“你这后生,嘴皮子什么时候跟那帮师爷一样紧了,就不能给老子说个数?”
“嘴皮子要是不拉紧,这会儿半条华人街的地痞,怕是都要知道我这怀兜里装了什么物件了。”
陈阿火被这话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神色一凛,本能地用眼角余光朝四周逡巡了一圈。
这一扫,他当即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在斜对角的简陋茶档边上,巴拉姆手底下的那个瘦猴打手,正捧着一碗大麦茶装模作样地喝着,那一双贼眉鼠眼却跟长了钩子似的,一直在他们两人的衣兜附近滴溜溜地乱转。
洋钱还没在兜里焐热,闻着铜板骚味的恶鬼,就已经在暗处把爪子磨尖了。
“先去源隆钱庄,再回巴拉姆的账房棚子。”郑木生压低了声调,脚步走得极稳,“路上不管瞧见什么,嘴巴闭严实了。”
在钱庄的大木柜台前把汇票兑成了零散的叻币现钞,郑木生并未将这笔巨款放在一个口袋里。
两卷扎得紧实的纸钞死死压在裤腰的布带里;
一卷零碎的角洋塞进了有些破洞的鞋底夹层;
剩下的几块零钱,则胡乱塞进了一只散发着草药霉味的旧纱布袋里,从外面瞧过去,跟一包用来裹伤口的烂棉花毫无二致。
陈阿火一路在旁边看他使出这层出不穷的藏钱避祸手段,嘴咧得老大:
“木生,你这藏洋钱的身手,简直跟那些老海匪藏命盘一样密实。”
“在这南洋,兜里的大洋多到能扎眼的时候,本来就跟自己的身家性命差不多重了。”
等两人到了三号堆货场的账房大棚前,瘦猴爪牙早已经把“瘸子怀揣重金”的消息给巴拉姆工头递了回去。
黑心工头巴拉姆今天出奇地没有拎着他那根浸了猪油的斑驳藤条,反倒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坐在木栏杆边,满是横肉的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
“郑木生,老子听华埠的眼线说,民声报馆今早赏了你这瘸子一大笔润笔费啊。”
“那是报馆开出来的写字辛苦钱。”郑木生神色平静,毫无谄媚。
“写字的钱,也是码头上的油水。”巴拉姆慢吞吞地翻开那本满是油泥的陈旧债务册,指甲在泛黄的纸页上用力抠了抠,“出来时底舱的船票钱十二块,在船上喝的馊水饭钱三块,上岸时的点名费、大棚的棚租、介绍你来扛橡胶的脚程费,往后还有……”
“船票债务十二块,我认。”郑木生冷冷地打断了他那准备信口雌黄的算盘,“底舱里的馊饭钱三块,有当初在汕头关口按了手印的契纸为凭,我也认。至于你后面新添出来的这租、那费,巴拉姆工头,你手里要是能拿出当年过海时立下的底字,我郑木生当场照付;要是拿不出字据,我半文钱都不认。”
巴拉姆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眼角的阴鸷神色陡然聚拢:
“后生仔,你如今兜里有了几个子儿,说话倒真是硬挺了许多啊。”
“我要是骨头不硬着点算账,身上的这层皮,早在大粪沟里就被几位给剥得干干净净了。”
郑木生从怀里掏出那只脏兮兮的草药袋子,啪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油腻的木台面上:
“十二块船债,三块饭水钱,总计十五块叻币。收了这笔钱,把名册上我郑木生的船契写明赎清,收条落字。”
瘦猴打手在一旁顿时急了,扯着脖子尖叫:
“工头!那他在大棚里睡的木板、喝的生姜水呢?这些都不要折钱的吗?”
“你要是早把这些写在当初的债务名册上,我今早自然会照单全收。”郑木生那一双深邃的黑眸死死锁定着巴拉姆工头,“可你现在临时往里面添账页,我今天要是妥协认了,明早你就能在上面再添出十块的利息。这人身契的债,大伙一辈子也别想赎清。”
巴拉姆死死盯着台面上那一包散发着药味的零钱,一双老眼里闪烁着极其复杂的算计。
十五块钱对于他这个在六码头只手遮天的工头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大数目。
可他心里更明白,要是今天真在账本上写下了“赎清”二字,以后他手里用来套牢郑木生这只下金蛋母鸡最粗的一根绳索,可就从中间生生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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