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拉姆工头,”郑木生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威慑,“你往后要是还指望着从我郑木生这里安稳地分到大洋,有两条路走。要么,咱们按当初的字据账面说话;要么,咱们就按明早民声报社会版上的新见闻说话。昨夜砸大棚的铁棍到底是谁家指使的,我那支右手里的钢笔,随时能在报纸上写出第二篇见闻来。”
此话一出,大棚里的空气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巴拉姆死死攥着烟斗,脸色在青红之间变幻了足足十息的功夫。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粗气,心有不甘地将那本破账册往瘦猴面前一摔:
“写收据!把这瘸子的契给退了!”
当盖了巴拉姆红泥手印的“债务清偿收条”终于落到郑木生汗涔涔的掌心里时,他胸膛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方才慢吞吞地沉了下去。
他目前还没有真正走出这鱼龙混杂的六码头。
也依旧得在这潮湿大棚里栖身。
但套在他脖颈上最旧、最沉重的那一条“船债铁锁”,终于是被他用笔杆子敲出的第一笔大钱,给生生地撬松了。
等两人从工头账房里走出来,第一件事便是赶回大棚前的汤摊。
梁老板娘一瞧见他两人的身影,便急吼吼地丢下大勺迎了上来,关切地往他怀里瞅:
“木生,工头那边的狗腿子没为难你吧?”
“撕了半条老狗皮,拿回了大半张身契。”
郑木生从那旧药袋里数出一卷角洋,递到了梁嫂的手掌心:
“昨夜砸坏的旧木桶、灯盏、碎掉的勺子、还有梁嫂昨晚白白耗费的松柴本钱,全在这儿了,您收好。”
梁老板娘接过那沉甸甸的硬币,在手心里掂了掂,老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后生仔……你,你真把钱给垫付清了?”
“昨夜大棚门口当着同乡应下的话,木生吐唾沫是个钉,自然要赔。”
梁老板娘嘴唇掀动了两下,本来还想按着往日的性子再说几句刻薄的酸话,可瞧见这年轻瘸子那微红的右肩膀,最终只是极其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算你这后生,做事还有点顶天立地的派头。”
许三水立在木箱子后面,一双眼珠子连瞟都不敢朝那钱堆瞟上一眼,只是神色恭谨地提着细炭笔,在最底下的账目上划去了一笔红字:
“旧桶一只清,灯盏清,勺子清,柴火费用清……”
“记清楚了。”郑木生叮嘱道,“这笔亏空算我木生个人头上的账,不进咱们热汤摊的日常分账。”
“我省得,木生哥。”许三水的落笔更稳了。
处理完汤摊的损耗,郑木生只带着陈阿火去了华人街角的一家老字号药铺。
药铺的老掌柜一抬头,瞧见还是这前些日子总来柜台上零买便宜防风散的苦力后生,这回出手却不再像先前那般抠抠搜搜地数着铜板,偏大方地排出了角洋:
“掌柜的,劳烦配三包消炎粉、两卷干净纱布,再拿一小瓶上好的跌打青草油。”
老头一边包药一边乐呵呵地调侃:“后生仔,舍得吃好药了?”
“留着这右手,才能在码头上继续有饭吃。”
郑木生没多做辩解,付清了药钱,转身再次进了侨批局,又往潮汕乡下的那张红色回执单上,追加了五角叻币的汇款。
给淑柔捎去的这笔大洋虽然算不上什么巨资。
但在南洋这风云突变的地盘上,这笔用以守住祖屋安稳的救命洋钱,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给扣出来寄走。
钱长了翅膀容易飞,脚底下的路子也随时可能被风浪打断。
先把老家那间漏雨旧屋里的生计给稳稳托住,他在南洋这吃人的水坑里,每迈出一步,心里才能有真正的底气。
等将这一圈漏洞全给填补完毕,四十六块大洋看着厚实,落到手里时,其实已经缩水了小半。
陈阿火一路跟着他跑腿,待到在一处偏僻的凉茶摊坐下歇脚时,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的疑惑,低声嘟囔:
“木生,你手里拿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先给巴拉姆清了船债,又赔了梁嫂的家当,给受伤的兄弟垫了汤药费,转头还往老家汇了批信。你这怀里,还能剩下几个铜子?”
“剩下的大洋,足够咱们走下一步的棋子了。”
“下一步?咱们还有什么步子要走?”
郑木生将手伸进长褂最里层的暗兜,摸出了一张折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破烂草纸。
那上面,用极细的字迹,只横七竖八地写着几个账目。
——绝难挪用的死钱。
“这笔叻币必须死死压着,一分都不能动用。”他看着陈阿火,“以后租用仓库、在华人街盘下店面、去收那些洋行废旧的机器设备,可全指望着这袋底里的底钱出面呢。今天咱们要是图一时痛快,跟着苦力们去花天酒地把洋钱折腾干净了,过两天,咱们又得乖乖回去仓库给巴拉姆扛生胶包。”
陈阿火盯着那张写着底钱的字条,咂了咂嘴,笑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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