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大棚那头的管事打听打听罢了。”
掌柜哼了一声,显然没信他这套说辞,但瞧在郑木生今早刚来这儿抓了大药的份上,还是压低声音给了句实在话:
“现货是有几箱,但量太大,我们小药铺可吃不下这连坐的风险。你若是真有主顾要货,得先把定钱落在这儿。至于票据,开是可以开,但上面的名目只能写成‘当归杂药’。要是再往细里写这消炎药的数目,被那帮洋巡捕和海关查出来,咱们谁都在这码头上待不自在。”
郑木生默默将“当归杂药”这行字,在脑海里死死记下。
门脸背后的勾当,往往需要一块极其稳妥的招牌来遮人耳目;而这招牌怎么挂、账本怎么做,才是真正考验手腕的地方。
“那船期呢?”他追问了一句,“要是这货想往海峡外埠走,走哪条道最稳妥?”
老掌柜这回是彻底笑出了声,指了指他:
“小兄弟,你这当真只是帮管事打听买药,还是在替黑道的人打听怎么走私呢?”
“我只是想打听,这货运出去,会不会赔得连裤脚都不剩。”郑木生答得滴水不漏。
掌柜盯着他那张年轻却极其沉稳的脸端详了半晌,最后还是幽幽地叹了口气,抛下一句半真半假的老江湖话:
“本地的走私海船,稳不稳当,全看你是在谁的木板底下塞的规规矩矩。洋行的巨轮有洋行的买办价,帮会的木驳船有帮会的过路费。你手里要是只有这几文辛苦钱,切莫去碰那海路。一个浪头拍在礁石上,货要是沉了,你的小命,也得跟着在海里泡烂。”
从药铺退出来,郑木生又去了一趟华人街最大的同创橡胶行。
这里的管事可比那药铺掌柜要难说话得多。
店里的伙计一听他问生胶的零散干价,当即用眼角斜乜着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像是觉得哪里跑来的野乞丐走错了商号的朱漆大门,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
“起步要多少?”
“先问一问五十斤、一百斤的干生胶,是什么行路价。”
伙计冷笑了一声,连答都懒得答了。
旁边一个正就着白瓷茶碗喝茶的年长掌柜,听到这一声,倒是抬了抬眼帘,指了指郑木生身上洗得发白的粗长布衫:
“后生仔,五十斤在咱们橡胶行里连塞牙缝都不够。一百斤在码头上也只是零碎。真要是走海货的买卖,都是按大包吨位来算的。你要是想接外埠的单子,自己手里先得有洋行特许的仓房、开得出合规的契纸、还得有验货的掌眼师爷,最要紧的,码头栈桥上得有硬人愿意替你担这走货的干系。”
“若这些硬条件,我这头往后都有呢?”郑木生神色平静,反问了一句。
年长的掌柜把茶碗盖子往碗沿上重重一扣,发出清脆的一响:
“那你就绝非仅仅来问几个干价的,你这后生,分明是来摸大商贾的生死线的。”
郑木生听懂了这画外音。
橡胶原料这条生路,远比药铺的西药更加凶险。
消炎西药是乱世里救命的稀罕物,而生胶则是大埠大洋行都死死盯着的战争核心原料。
普通人想要在这里头分一杯羹,光手里攥着几张兑换的大洋票子根本不管用,还必须在这乔治市的港口上有仓库、有运力、以及在海关和帮会两头都能把事情平息下去的通天人物。
这也正好证明,他今天顶着烈日出来踩这几家行号的底细,绝非无用功。
等他走到华人街拐角的电报房门口时,恰好碰见麦正荣律师手里夹着两张刚开出来的电文纸,从黑漆木门里跨了出来。
麦正荣脚步一缓,推了推鼻梁上的细黑框眼镜,看着他:
“郑先生,徐代表在阁楼上就跟我念叨,说你今天一整个晌午都在四处打听消炎西药和生胶的进货路子。”
“只是例行问问罢了。”
“你那探底的问法,可不像是寻常苦力那般例行的问问。”
郑木生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道:
“麦律师,港岛的商贾在走这批紧俏物资的时候,目前最忌讳、最害怕什么?”
麦正荣将手里的法律文书往臂弯里顺了顺,答得极其痛快利落:
“怕英国人的洋行在关口扣留船只。怕伦敦的保险公司出了事不认账。怕水警在半路上查扣契纸。最怕的,还是货冒着风浪运到了岸,内地的买主却因为被炮火轰散了而拿不出大洋来收货。”
“这几条里头,哪一条最是能断人财路的?”
“每一条都是能让人跳海的死路。”麦正荣神色严肃地注视着他,“只要在这中间漏掉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图章,你带出去的本钱,保准能赔得连里头的汗衫都剩不下。”
郑木生默默点头,心中对这时代海运的残酷程度又多了一分直观的认识。
“所以我善意提醒一句,郑先生你如今最好只是拿眼瞅着,千万莫要用手去碰。”麦正荣语气极诚恳,“你在六码头上才刚刚用笔杆子砸响了名字,报馆、苦力棚、还有港岛转载这三股势力缠在身上,本就已经够招人眼红的了。你要是这会儿再把走私货物的雷区也往自己脚底下捆,这乔治市码头上的群狼,谁都会想着从你这小写手身上生生撕咬下一大块血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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