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木生面无表情地将上午拿到的船契清偿收条,以及那本记满了克扣名字的新名册,不轻不重地并排压在了巴拉姆满是油泥的木桌上:
“木生今天来,是请工头把这上面的死账给认一认。”
巴拉姆两条粗黑的眉毛登时挑起,把茶壶重重一放:
“认账?就凭你这瘸腿猪仔,也配跟老子来对账?”
“工头这单子上扣的是我们这些同乡卖命的工钱,木生身为大棚里做保的,总得替兄弟们瞧清楚,这汗水钱到底被剥去到了何处。”
此时正值交工的高峰,周围几百名刚下工的苦力,见这上了报纸的年轻写手竟然主动找黑心工头对账,纷纷不着痕迹地围了过来。大伙虽然不敢凑得太近,却也都没舍得拔腿离开,一双双疲惫麻木的眼睛死死盯着账桌旁的动向。
郑木生伸手指了指最上头那张清偿收条:
“十二块过海船钱,三块底舱馊饭水。上午木生已经在工头眼皮底下用叻币结清,两清的收据上还有您的红泥手印。这一点,您想必是赖不掉的。”
巴拉姆有些不耐烦地用旱烟袋敲了敲桌子:
“老子印了手纹的,自然认账。那又如何?”
“既然这大账已清,那我就要请教下一笔了。”郑木生伸手抖开了昨晚瘦猴送去的那张毛边纸,直直指着末端的一栏,“这张新纸上,为什么又无缘无故地多出了一笔‘饭水费两块’?工头,您且在大家面前把话说清,这多出来的两块钱馊汤水,是我郑木生在哪个月哪一天吃进嘴里的?由谁登记?谁在旁边掌的眼?”
巴拉姆眼神一横,强词夺理道:
“你们在大棚里睡了一百天,天天都要喝姜水吃饭,多吃一碗,多扣两分大洋,这有什么好对的?”
“天天吃饭,就该在出工的名册上天天有明细记载。”郑木生那一双漆黑的眸子如古井一般,毫无波澜,“你若说这是新添的饭水,那就请工头在账页上把这新日子开出来。你要是拿不出新日子,偏要说这是旧债,那可就跟上午这笔盖了红印的清偿单子撞在一块儿了。”
一直端着粗瓷大碗冷眼旁观的老罗叔,在此刻突然排开众人走上前,吐出了一口浓重的黄痰:
“巴拉姆工头,俺上个月赎身契的时候,你手底下的瘦猴也给俺开过这般一模一样的撞头账。名册里明明白白扣了一次,结账出大棚的时候,又用毛边纸强行扣了俺两块叻币。这大棚里的饭水,难不成是金子做的?”
巴拉姆面色当即变得如生铁般难看,死死盯着老罗叔:
“老罗,你这老骨头是不想在这乔治市的六码头上混饭吃了?”
老罗叔面色惨白地咳嗽了两声,却破天荒地没有往后缩:
“俺活不活得长另说。可这面上的账本要是念不通透,大棚里几百号汕头过海来的兄弟,可都当自己在替您巴拉姆的两张狗嘴在扛生胶呢。”
周围围观的苦力人群里,顿时有人大着胆子,小声附和了一句:
“俺上周发工钱,也被无缘无故扣了一块点名费。”
“俺的橡胶包被雨淋了,也被扣了两角介绍费。”
“俺连上岸时的草鞋费都被重扣了一次……”
起初的声音细如蚊蚋,可一声接一声,在这潮湿沉闷的码头黄昏里,好似春雷闷在乌云底下,虽然沉闷,却在四下里渐渐翻滚起了极其可怕的怒潮。
巴拉姆脸上的肉横着抖了抖。他万万没有想到,往日里任他抽打的一群猪仔,今天竟被这年轻瘸子用一本小账册,拧到了一处。
“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泥腿子,今天都是跟谁学会了这般硬气顶嘴的?!”
郑木生面容如铁,压根没去接他的恶言,只是把许三水记的那一页工时账本在巴拉姆眼皮底下一翻:
“还有今日出工的规矩。陈阿火原本是在一号库区扛干货散包的,今早却被莫名调去了最闷最重的生胶区。林狗剩被强派扛湿麻袋兼做两时辰的免费苦工。老罗叔咳成这般,依旧被赶进库区当值。工头,若是您说码头今日短缺人手,木生想请教,为什么这所有最重、最苦、最扣工大洋的脏活,偏偏全落在了跟我们热汤摊走得近的这几个人身上?”
巴拉姆腾的一下站起身来,面目狰狞:
“在这六码头上,老子怎么分工排活,难不成还要先请你这写字的书生画个押不成?!”
“你分工排活,是洋行的权力,木生自然管不着。可工头你若是借着洋行的名义,私底下整治同乡,克扣工钱,那木生今天,就必须在这六码头几百兄弟的眼皮底下,跟您好好问上一问。”
“郑木生,你手里如今有了几个赏钱,就觉得自己的肩膀足够硬,能替这码头上所有的穷鬼出头了是不是?!”巴拉姆这一声吼得极大,像要把祸水往“有钱没钱”的眼红病上引。
然而郑木生却丝毫没有被他给绕进去,手指再次在桌案上重重一点:
“木生有没有钱,跟这笔重复克扣的烂账毫不相干。这假账做出来的窟窿,用再大的喉咙也填不上。一笔名目,无凭无据扣了两次,这明摆着就是抢钱。今日大家看着阿火被冤枉扣了洋钱不吭声,明日,工头的刀子就会同样落在其他兄弟的脖子上。若是这码头上的规矩全是这般口空无凭的乱扣,大伙以后干活,怕是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怎么藏着掖着,不把力气给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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