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音刚落,在场的几百名苦力,眼神全都变了。
做苦力的,最害怕、最痛恨的是什么?
无非是自己流血流汗、累死累活扛完了一整天,洋钱在怀里还没捂热,转头就被账本上莫名其妙写出来的黑字,给生生剥削走了一大半。
这哪里是在替郑木生出头?
这分明是在捂着他们自己那干瘪的钱包!
就在两边顶牛的当口,高个地痞周先生也剔着牙缝从街角转了过来,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地想看热闹,干咳了一声,摆起架子叫嚣:
“都聚在这仓口闹腾什么呢?散开,别妨碍洋行的货船卸货。要是把码头的秩序给闹腾砸了,洋行总办怪罪下来,大伙可别怪周某人来收大笔的防风钱。”
郑木生连眼角余光都懒得给他,冷笑回应:
“周先生,工头账归工头账,规规钱归规规钱。你要是今晚也想在这本糊涂账里拌上一脚,那我不介意,明早请民声报馆的抄报童,把这两本账上的数字,在华人街各家茶馆的门口大声给念个透彻。”
高个地痞顿时吃了个瘪,硬生生把后面的狠话给咽了回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那些保护费名目一旦被白纸黑字拿到大庭广众之下一念,他在洋行和会馆高层那儿的狗腿子身份,可就彻底露了马脚。
就在大棚里的氛围几乎要引燃火星的刹那,在大树底下,那个民声报馆的小送信跑腿,手里正捏着一截铅笔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连头都没抬,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
巴拉姆额头上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报馆跑腿的笔尖,好似针尖一般扎得他浑身刺痛。
“郑木生,你真是长了胆子,连报馆的文人也敢请到我三号仓口来看家丑了?!”
“民声报馆的人爱看什么,是报社的公事,木生管不着。”郑木生平静地逼上前一步,直视着他,“我眼下只问工头最后一句话——这张重复折腾阿火两块大洋的饭水账,你今晚划是不划?”
巴拉姆咬牙切齿,死撑着没动。
郑木生再次将那张纸往他的胸口前递了半寸,声音如冰:
“还有瘦猴今晚提到的那笔介绍费和点名费,你要是能在旧契约上翻出当年的红泥底子,我郑木生当场开叻币付清。可要是翻不出,这笔重复扣钱的脏手,今晚就请先给拿回去。”
大棚外,突然传来了远洋轮船即将出港开拔的沉闷汽笛声。
然而围着账桌的几百个苦力同乡,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好几艘已经靠岸、急等着苦力上去卸货的木船,原本的搬运节奏在这瞬间,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大家伙并未停工,只是肩膀上的那股子蛮劲,再也不肯像刚才那样爽利地给出来了。
巴拉姆脑门上的青筋狂跳。
他是这三号仓口的工头,一两个苦力张嘴骂娘,他并不怕。真正要命的是,这底下几百号苦力,今天突然被这瘸子写手教会了在心里先算明白账、再朝洋行出气力的把戏。
要是这大清早靠岸的英国生胶货晚了装船的班期,洋行主管威廉·哈代的皮鞭,头一个抽烂的就是他巴拉姆的脊梁骨!
“行……这笔假账,老子先给你划了!”
巴拉姆咬了咬后槽牙,一把抓过那张毛边纸,提笔在“饭水两块”上面,重重地划拉了一道粗黑的墨痕。
瘦打手急眼了:
“工头!这……”
“给老子闭嘴!”巴拉姆转过那一双满是血丝的老眼,像饿狼一样死死盯着郑木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字眼,“这介绍费和名录钱,老子回账房会去翻陈年旧账。等翻出了当年你下船时的字据,郑木生,你一文大洋也别想少给老子抬出去!”
“只要是旧字据上写明的,木生自然一分不少。”
郑木生缓缓将账本收拢好,淡然回道。
压在码头上空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紧绷怒火,在此刻,终于是慢慢消散了下去。
没有欢呼,也没有一个人鼓掌。
但在场的阿火和同乡苦力们重新弯下腰、扛起生橡胶包跨向栈桥的时候,脚板底下那股憋了大半天的闷气,确实是要比清晨来得轻快了许多。
陈阿火扛着沉重的橡胶包从郑木生身侧擦肩而过,极其粗鲁地低声骂了一句:
“他娘的,木生,俺刚才真恨不得一拳砸烂那老狗的嘴脸。”
“以后机会多得是。”郑木生声音压得极低,神色沉静,“今天咱们逼着他把这假账划掉,往后大棚的兄弟们才会明白,这种恶鬼,也会往后退。”
散场之后,报馆的小跑腿笑嘻嘻地把钢笔和本子往怀里一收,冲郑木生挤了挤眼:
“郑先生,我今晚可什么热闹都没瞧见。”
“你看没看见无妨,只要报纸上的铅字,别把同乡兄弟们的名字给抄错了便行。”郑木生也笑。
“我省得。”跑腿的一溜烟跑出了仓口。
巴拉姆站在油腻的木桌后面,一双眼珠子阴冷地盯着郑木生瘸拐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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