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
她没有睡。他也没有睡。
两个人坐在后院里。手握着手。手心的温度已经趋同了。大约35度。介于她的33.5和他的37.1之间。物理学上叫热平衡。她给它取了一个别的名字。叫两个人的温度。
聊了一些零碎的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重要的事她问过了。他没回答。有些答案不能给。她知道。所以她不再追问了。现在剩下的是零碎。是边角。是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之间的缝隙。
她说她上辈子最喜欢吃的东西是牛肉面。他说这个世界没有牛肉面。但有灵兽肉面。味道不一样。
她说她上辈子最害怕的东西是海。他说他也不喜欢海。觉得山比海好看。
你不像一个喜欢山的人。你像一个什么都无所谓的人。
也许。但我确实觉得山好看。尤其是你站在山顶往下看的时候。
她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我站在山顶?
他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
有些问题的答案她迟早会知道。今天不需要。
她说她以前最怕的不是海。是。不够强。不够快。不够有钱。
他说他也怕。但他怕的是另一种——不够时间。
你的时间不多了?
多久?
今天。
她握紧了他的手。
在他即将消失的前几个小时里。她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正的笑。
因为一个她看不透的人。一个影子在呼吸、茶温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人。在最后几个小时里。选择和她聊牛肉面和山。
你做了很多我看不懂的事。她说。
我同意。我做了很多不理性的决定。
比如?
比如出现在你身边。这个决定的ROI极低。回报不确定。任何理性的人都不会做这个决定。
那你为什么做了?
因为有些决定不是理性做的。
她握紧了他的手。
白泠川。
她摇头。我不该叫你白泠川。你叫什么?你的本名。
他想了一下。
我没有名字。天道不需要名字。名字是给被管理的对象用的。管理者不需要。
那殷九卿、陆沉渊、白泠川。都是你给自己取的名字?
对。每次化身的时候需要一个名字。我就取了。
你最喜欢哪个名字?
他歪头5度。
白泠川。
为什么?
因为白泠川是第三次。第三次我不再观察。不再试探。我只是陪着。白泠川这个名字。白是颜色。泠是清冷。川是水。白色的、清冷的、安静的水。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的样子。不喧哗。不索取。只是流过你身边。让你知道有水在。
她的眼眶又热了。
那我以后。还叫你白泠川。
天开始亮了。
东方的天空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带一点橙的白。
时间不多了。
他的手开始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极其缓慢。像水蒸发。
她感觉到了。他的手在变轻。37.1度的温度在下降。36.8。36.5。36.2。
开始了。她说。
你能撑多久?
到太阳完全升起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光会充满整个后院。我撑不过那个亮度。
大约多久?
一刻钟。
十五分钟。
她还有十五分钟。
白泠川。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微笑着。
他的微笑在渐渐透明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幅画正在被风吹散。但微笑还在。
下次见面的时候。他说。你可能会生气。
为什么?
因为下次见面我不会是白泠川。也不会是殷九卿或陆沉渊。我会是天道本体。没有脸。没有温度。没有名字。只有规则。
我不在乎你有没有脸。
但我希望你记住。
记住什么?
每一次。都是真的。
他的身体在加速透明。阳光穿过了他的胸口。她能看到他身后的花。勿忘草。白色的。在他心脏的位置。
殷九卿的保护是真的。陆沉渊的棋局是真的。白泠川的茶是真的。
她的手在握着空气。他的手已经快要看不到了。
72.3度是真的。
他的声音在变远。像隔着一层水。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传。
你低估了你自己的报价。这句话。是真的。
她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穿过了他的轮廓。那个轮廓在阳光中散成了极细的金色微粒。像灰尘。像花粉。像一个人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被压缩成了最小的单位。然后飘散。
碰到了空气。
他消失了。
和前两个人一样。变透明。然后不见。
后院里只剩她一个人。
石桌上。一杯茶。凉了。
茶杯旁边。一本空白古籍。
书脊上有一个金色三角回纹。温度36.7度。和佩剑一样。和棋子一样。
第三件遗物。
她拿起空白书。翻了一遍。
全白。一个字都没有。
但书页之间有淡淡的体温。36.7度。比37.1低了0.4。像一个人退烧之后的温度。不再滚烫。但还有余温。还活着。只是更安静了。
她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太阳升起来了。
万宝阁的后院在阳光下很安静。
花还在。
勿忘草。
白色的小花在晨光中微微发光。
花语是不要忘记我。
我不会忘。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但她说了。
这是她对一个不在场的人说的第一句话。以前她不会做这种事。对着空气说话没有实际意义。没有听众。没有反馈。没有效率。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有些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
风把这句话带走了。
但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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