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泠川消失后的第三天。

沈知意没有哭。

至少在别人面前没有。

不是坚强。是忙。

万宝阁的事务不等人。天道虽然算力受损。但世界还在运转。还有商队要调度。还有丹药要配送。还有分号要管理。

她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每天凌晨三点睡。早上五点起。中间睡两个小时。

苏墨渊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问。

但他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把汤的时间提前了。原来是晚上八点送。现在是下午六点就送第一碗。晚上十一点送第二碗。凌晨两点送第三碗。

一天三碗汤。每一碗都用保温阵法封好。放在书房门口。敲三下门。然后走。不进来。不打扰。

沈知意第一天全喝了。第二天喝了两碗。第三天喝了一碗半。

不是不好喝。是喝不下去。

胃没问题。是嗓子堵了。

一种说不清楚的堵。不是生病。不是上火。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苏墨渊看到她只喝了半碗的第三碗汤时。走进来了。

不好喝？

好喝。喝不下。

那就不喝。

他端走了汤碗。很干脆。没有劝。

但第二天。汤变了。

不是桂圆枸杞了。是莲子百合。

换了方子。苏墨渊说。莲子安神。百合清心。你喝喝看。

她喝了。

喝完了。一整碗。

因为莲子百合汤的味道很淡。不会堵嗓子。

苏墨渊看到空碗。笑了。

爹就知道。你现在需要淡的。浓的堵嗓子。淡的顺。你小时候也是。哭完之后只喝白粥。

他说的小时候是苏锦瑟的小时候。不是她的。但他分不清。在他眼里。坐在面前的就是他女儿。哪个世界来的不重要。

他端着空碗走了。

沈知意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件。苏墨渊开始在书房外面放一盆花。

勿忘草。

不知道他从哪里移植来的。也许是从后院分了一株。也许是他自己去野外找的。她不知道。她没问。小小一盆。白色的花。放在书房门口。

每天浇水。每天擦叶子。每天转一下盆的方向。让花能均匀晒到太阳。浇水的量很精确。不多不少。他以前养过菜。知道植物喝多少水会舒服。花和菜不一样。但他在学。

他没有说这盆花是什么意思。

但沈知意知道。

白泠川以前每天在后院照顾勿忘草。现在白泠川走了。苏墨渊把花搬到了书房门口。

接手了。

像接手万宝阁的账目一样自然。好像这件事本来就该他做似的。

他不知道白泠川是天道。不知道那些花有什么特殊含义。他只知道女儿喜欢那些花。花在后院太远了。搬近一点。她每天出门就能看到。这样好。

就这么简单。

一个父亲的逻辑永远比天道的逻辑简单。但简单不代表不深。有时候反而更深。

第三件。他开始学泡茶。

沈知意是在第四天发现的。

她加班到凌晨一点。推开书房门准备去睡。看到走廊尽头的灶台上有灯。

苏墨渊蹲在灶台前面。面前放着一壶水。一撮茶叶。一个温度计。

温度计是方岐山特制的。精度到0.1度。苏墨渊不知道这个温度计是做什么用的。方岐山说测水温。他就拿来测水温了。

他在量水温。

71.3。不对。他倒掉了水。重新烧。

72.1。还差。又倒。又烧。

72.8。过了。又倒。

他在练习泡72.3度的茶。

沈知意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

苏墨渊的手不像白泠川那么稳。完全不像。他的手指粗。短。指节有老茧。握惯了锅铲。没握过茶壶。

他倒水的时候手会抖。

71.8。72.6。73.1。

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默默看了一刻钟。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没有出声。因为如果出声。苏墨渊会不好意思。他会手忙脚乱地把温度计藏起来。然后假装自己是在烧洗脚水。她了解他。

第二天早上。她的书桌上放着一杯茶。

温度71.9度。

差了0.4度。

但她端起来。喝了。

一口一口喝完了。

味道不是72.3度。但也不难喝。71.9度的茶。有一种笨拙的温暖。

72.3度是精确的。专业的。完美的。那是白泠川的温度。那是一个能听到灵力声音的存在。量了三百七十一次之后找到的温度。

71.9度是偏差的。业余的。不完美的。但这是苏墨渊起了个大早。试了十几次。能做到的最好的温度。一个凡人父亲。一双握惯了锅铲的手。一个不会听灵力声音的老人。他能做到的极限。就是71.9。

她把空杯子放下。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每日收支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71.9度。收到。

苏墨渊不会看到这行字。因为这不是给他看的。

是给自己看的。

提醒自己。

有人在。

白泠川走了。殷九卿走了。陆沉渊走了。

但苏墨渊在。

他不是天道。不是化身。不是规则。不是管理者。

他只是一个爹。

一个会煮汤、会浇花、会凌晨一点起来练泡茶的爹。

他给不了72.3度。也给不了37.1度的手指。给不了歪头5度的微笑。给不了灵力频率的精确调校。

但他给得了71.9度。

和三碗汤。

和一盆勿忘草。

和一个永远不会走的承诺。

这些够了吗？

够了。

沈知意坐在书桌前。看着那杯空茶杯。

然后低下头。

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用泪液分泌异常来解释。

她就是在哭。

因为她想白泠川。想他泡茶时安静的侧脸。想他歪头5度的样子。想37.1度的手指。想那句每一次都是真的。

也因为苏墨渊。因为那个凌晨一点蹲在灶台前面反复量水温的背影。因为71.9度。因为差了0.4度。因为他明知道自己泡不出72.3度还是在练。

那个71.9度的茶。比72.3度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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