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朝暮受伤后第三天。
沈知意去找了序。
不是在万宝阁。不是在指挥部。是在营地外围。一片没有人的空地。
她选这个地方是因为她不想被任何人听到接下来她要说的话。包括苏墨渊。包括楚九歌。
序站在空地中间。面前是南疆边境的裂缝。裂缝还在慢慢扩大。异界灵气持续渗透。但他的算力已经把渗透速度控制在了安全范围内。
她走到他面前。
我有问题要问你。
你维护这个世界的。剧情里有天灾。有兽潮。有战争。每一次剧情事件。都有人受伤。有人死。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你计算过吗？你每维护一次。代价是几条人命？
序看着她。
风从裂缝方向吹来。带着锈铁味。她的头发在风里飘。她没有伸手去理。因为她两只手的拳头都在攥着。指甲嵌进了掌心。但她没有感觉到痛。
他的瞳色是淡金。平静的。稳定的。像一个正在运行的系统。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世界。每个世界平均每年产生12.7次强制剧情事件。每次事件平均造成。
别用数据回答我。
她的声音破了。
不是大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压不住的颤抖。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发出了不和谐的震动。
序的嘴闭上了。
这是他第一次被沈知意打断。
不是商业意义上的打断。不是我有更好的方案的打断。是我不想再听数字了的打断。
她吸了一口气。
林朝暮。她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凡人。商人。万宝阁凡人界事业部负责人。
不。他是一个在没有任何外力加持的世界里。用纯粹的人类智慧和勤奋活出了尊严的人。你自己说过。他的逻辑思维超过修仙界95%的修士。他没有灵根。没有修为。没有护体灵气。但他每天早起。每天算账。每天想着怎么让他的布庄多赚一两银子。他活了三十五年。没有求过任何人。
然后他来了万宝阁。来了修仙界。来到了你管理的世界。一道最低级的灵气余波。一道对修士来说像蚊子咬的东西。毁了他的右手。
他的右手。他用了三十五年的右手。写字的手。签合同的手。算账的手。
她的声音在颤。但她没有停。
你说你维护剧情。每年12.7次事件。每次事件造成多少伤亡？你可以用数据回答。给我一个精确的数字。但那个数字里面。有没有一个人叫林朝暮？
序沉默了。
不是思考的沉默。不是计算的沉默。是一种更接近于的沉默。他的所有处理进程都在这一刻降到了最低优先级。
因为她的问题不是数据能回答的。
有没有一次。她说。你停下来想过。那些数字。是人？
风吹过空地。异界灵气的锈铁味刺鼻。裂缝在远处闪着暗红色的光。
他看着她。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她不哭。她从来不在别人面前哭。这是她的铠甲最厚的部分。
但铠甲后面的东西。他看到了。
不是愤怒。
是痛。
一种很深的痛。深到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它的来源。
林朝暮的右手。钟离白刨废墟的手。宋婉清被婚约束缚的命运。域外散民被格式化的世界。
每一个受害者背后。都是一个系统性的不公。系统在运转。人在受伤。系统不在意。因为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他就是系统。
他就是那个不在意的东西。
直到现在。
没有。他说。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失望和意料之中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的表情。
直到你出现。
她愣住了。风停了一瞬。或者她觉得风停了。
你是第一个让我意识到数字后面有名字的人。在你之前。我的世界里只有参数。 他停顿了一秒。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在小心地放置一个易碎的东西。你把我的参数变成了人。这让管理变得非常困难。但也让管理第一次有了意义。
她站在原地。
风还在吹。
她的头发被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理。
你在说真的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从质问变成了询问。从铠甲外面的锋利变成了铠甲缝隙里的柔软。
天道不会说假话。
我没问天道。我问白序。
他的瞳色深了一度。
白序也不会。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
开始往营地走。
走了五步。停了。
我不是在对你生气。
我知道。
那我在对谁生气？
他想了一秒。
对你自己。
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走了。
这一次。到转弯处。她没有慢半拍。
她走得很快。
因为如果她慢下来。她怕自己会转身。
转身之后她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也许会哭。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
绝对不想。
不是因为面子。
是因为。一旦哭了。就说明她在乎。
在乎一个管理了个世界的存在对她说的话。
在乎你把我的参数变成了人这句话。
在乎得太多了。
她走回了营地。走进了指挥部。关上门。
桌上有一杯茶。
73.2度。
又低了0.3。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然后她用双手捂住了脸。
十秒。
十秒后她放下手。拿起笔。继续工作。
铠甲还在。
但裂缝更大了。
每一条裂缝都有一个人的名字。钟离白。宋婉清。林朝暮。
现在又多了一个。
序。
不。白序。
从V1到V4。从ROI是负的别用数据回答我。每一次裂缝都比上一次深。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能补上。每一次都补不上。
因为裂缝不是从外面打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那个十岁的女孩在敲门。
敲了很久了。
她还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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