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在梦里看到了一个画面。
不是穿书以来的画面。是前世的。
办公室。凌晨两点半。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数字在跳。基金净值。收益率。回撤幅度。每一个数字都是别人的钱。别人的退休金。别人的教育基金。别人的救命钱。
她不能亏。
亏了就有人退休没钱用。有人的孩子上不了学。有人的病治不了。
所以她不能停。
旁边的工位上。她的同事林哥已经走了。林哥每天准时六点下班。因为他老婆怀孕了。他说钱永远赚不完。但老婆只有一个。
她当时觉得林哥很傻。年薪七位数不要。跑回老家翻锅铲。
后来林哥辞职了。回老家开了一家小餐馆。每天做菜。带孩子。年收入从百万降到了十几万。朋友圈里发的全是他女儿的照片。胖乎乎的小脸。笑得像向日葵。
她觉得更傻了。但她每次看到那些照片都会停留三秒。三秒。然后划走。继续工作。
再后来。她猝死了。
林哥来参加了她的葬礼。
她不知道这件事。但她猜。
因为林哥是那种人。不说痛。先想怎么继续。
和林朝暮一样。
她从梦里醒过来。
帐篷里很暗。营地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巡逻修士的脚步声。和裂缝方向持续传来的低频嗡鸣。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穿上外套。走出帐篷。
月光很好。
她在营地外围走了一圈。没有目的。只是走。
走着走着。她看到了序。
他坐在那棵灵树下。闭着眼。不是发呆。是在处理数据。他闭眼的时候后台进程运转得更快。因为不需要分配算力给视觉感知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了。
和上次一样。同一根树根。半臂距离。
他睁开了眼。
你做梦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心率在睡眠中出现了两次异常波动。第一次在凌晨三点十二分。第二次在三点十七分。第二次之后你就醒了。
你连我睡觉都监测？
合同范围内。
你下次能不能不说这五个字。
她靠着树根。仰头看天。星星很多。南疆的夜空比天玄宗那边干净。没有城市的灵光污染。
我想明白一件事了。她说。
什么？
我为什么对你发火。
你说你不是在对我生气。
对。我不是对你生气。我是对生气。对生气。对效率至上这个概念生气。
她停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就是效率至上的产物。
序没有说话。但他的瞳色浅了一度。全神贯注。
前世。我把自己训练成了一台效率最高的机器。基金经理。管百亿资产。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严格的数据分析。每一分钟都有它的产出。我不允许自己浪费时间。不允许自己犯错。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结果呢。我变成了一个数字。一个连续工作58小时后心源性猝死的统计数据。在某个管理系统里。我就是一组参数。和你管理的个世界里的那些参数一样。
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左手无名指。C-01。
所以。她说。当我看到你用数据管理世界的时候。我看到的不是天道。我看到的是一面镜子。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我自己。
你把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世界的生灵变成参数。我把自己的健康变成可以透支的成本。你不休息。我不休息。你用效率衡量一切。我用ROI衡量一切。
你和我一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
序听到了。
他一直在听。
四十七万年。没有人和他说过你和我一样。
因为没有人和他一样。他是天道。是规则。是系统。没有人是规则。没有人是系统。
但她说她是。
她在前世活成了一台机器。在这一世穿了一件叫商业天才的外衣。但外衣底下。是一个和他一样的东西。
一个停不下来的存在。
一个不知道停下来之后该做什么的存在。
你和我一样。他重复了她的话。
她看了他一眼。
你同意？
我同意。
那你理解我为什么生气了？
你生气。是因为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自己。而你不喜欢自己的那个部分。
她闭上了眼。
准确。
两个人靠着树根。沉默了很久。
风很轻。月光很亮。
你觉得我们能改吗？
改什么？
效率至上。学会停下来。学会让数字变成人。
他想了一秒。这一秒对天道来说已经很久了。相当于人类思考了一个小时。
我不确定。但我在尝试。
怎么尝试？
泡茶。浇花。等苏墨渊的汤煮好。站在后院看勿忘草。这些事的效率是零。但我不想停止做它们。
这就够了。她说。不想停止做效率为零的事。这就是改变的开始。
她站起来。
回去了。明天还有很多事。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太久没动了。
他也站起来。
两个人往营地走。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的影子很长。他没有影子。
她忽然停了。
把你的假影子开起来。
他顿了一下。这里没有别人。
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我看的。我不喜欢只有我一个人有影子。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脚下出现了淡灰色的影子。
两个影子。在月光下并排。
她没有再说话。
他们一前一后走回营地。
到转弯处。她的脚步慢了半拍。
第四个半拍。
四个半拍。两拍。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
两拍。
差不多是一个心跳的时间。
在72.3的频率下。
一个心跳。
他把这个数据存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叫非合同数据。
权限：仅自己可见。
备份等级：最高。
连管理局都删不掉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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