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宝银行开业满月。

沈知意从办公间出来，袖口挽到肘，手里没拿东西。手里一拿东西，看起来就像主持人。她不想做主持人。

大堂已经摆好：柜台后三个伙计，前面两排靠椅。门口一块连夜写的木牌，上面只七个字：今日开始受理贷款业务。没有花纹，没有广而告之。

叶千雪问过要不要加一句利率从优。她说不要。这四个字一加，看的人就知道里面有水分。

小姐。叶千雪走过来。手里一摞报表。开业一个月。存款一千二百单，总额十一万灵石。复存率四成。

利率结构？

基本档七厘。三个月起。

贷款上线前，存款利率扣半厘。

叶千雪愣了一下。小姐。我们才刚冲完一波。

贷款一开，钱要被借走。存款利率不动，存款会继续涨，库里压钱。压钱比压货还贵。

……懂了。

叶千雪没再问。她跟了沈知意一年，已经学会：不懂的时候问，懂了的时候不要废话。

银行业务单一存款的日子，今天起翻篇。

第一个客人是辰时一刻进来的。

她原本以为是哪家宗门的管事，或者哪家产业的代理，一个早会就能签的大单。

进来的是一个老头。

四十三岁，瘦，皮肤是常年在山里晒出来的那种黑。背一个打了三块补丁的旧布包，脚上一双草鞋，一只比另一只新。

伙计要把他往外让。沈知意抬了抬手。

老头自己走到柜台前，把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张采药许可证。纸发黄，边角磨得起毛，中间盖着上一任长老阁的印。换届换过两次，证还是原来那张。

贷款。老头说。

伙计的目光从证上抬起来。落到老头身上，又落到沈知意身上。

……周大哥。我们这边是。

我知道。我来借钱的。老头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是那种讲了一辈子价的人讲话的声音。三百灵石。半年。

伙计的笔停在登记簿上。

……抵押物呢。

老头把那张采药许可证往前推了一寸。

这个。

伙计的脸上写着这个不算。他抬头看沈知意。沈知意没说话。她在看那张许可证。

证的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墨已淡了。

周阿牛。采药匠。父周老栓。祖周喜全。

三代采药为生。

用这个做什么。沈知意问。

灵药种子。老头说，南山那一片，明年三月开种。九个月，够还。

是哪一种。

三品的，木灵草。

市面上没有这个价。

我有路子。老头停了一下。路子是我爹留给我的。

沈知意点头，让小七记账。

小七的算盘珠子动了一颗。停住。又动了一颗。

她知道小七在犹豫。木灵草回收周期九个月，中间风险点至少四个，三品灵草过去三年的市场价波动是……

算盘又动了一颗，把这个数字打断了。

按算法不批。

她对小七说：

小七的算盘没动。

风险溢价分三档。她说，基本档、重档、最高档。这一单定最高档，半年回款，年化二成八。

小七的算盘动了，这一下动得很干脆。

小姐。叶千雪轻声说，按规章，最高档我们没启用过。

今天启用。

……是。

老头听了那个数字。年化二成八，半年相当于一成四。三百灵石借半年要还四十二的息。

他没皱眉，只点了点头。我能拿到钱。

半个时辰，契约准备好。

谢了。老头说，姑娘。

他没说，说的是。伙计领他去签契约的小屋。他走的时候步子不慢也不快，和进来时一样。

沈知意站在原地。

叶千雪等他走远，凑过来。小姐，这单……

要不要专门归一档。

叫什么档。

叶千雪想了想。……野档。

沈知意笑了一下。挺好。这是银行业务进阶的第一步。

她转身回办公间。袖口还是挽着的。她坐下来，桌子上已经有一碗汤。桂圆枸杞汤，冒着热气。

苏墨渊从门口进来，手在围裙上擦。刚出来的。

爹。那个老头。

你说的是哪个。

周阿牛。

苏墨渊解围裙的手停了一下。我认识他爹。周老栓，认识三十年。采药一辈子，摔下来过两次，第二次断了腿。

那时候你多大。

二十出头，还没接宗主。

他借过你钱。

没借过，他每次摔下来都是自己背回去的。

苏墨渊把围裙挂在椅子背上。看她，又看那碗汤。我没替他说话啊。

我知道你没说。

你听了。

听了。

苏墨渊了一声，慢慢走出去。

汤的温度还在。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停在嘴边没放下。

序站在窗台旁边。

她没听见他进来。

他是走进来的，不是飘。但他走路这件事她一直听不见。开始她以为是功法。

后来才明白。他的脚步有声音，只是没有节奏。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别人听见自己走路，他的脚步就只是脚步，听上去和风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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