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初。

沈知意醒得比昨天再早半刻。

她想到昨晚自己走出书房没回头。她想到自己说过你自己想想。给你一夜。她想到序整夜可能没动。

她替自己整衣襟。她翻身起床。

卯时一刻进书房。

藤椅那一头序还在。今天是第八夜他没起身，整夜也没动一下。

桌沿那一壶今早还温着，茶面没塌。她也认得这一档。

她在桌前坐下，没让自己抬眼看序那一头。

卯时三刻苏墨渊端早茶进来。

昨晚那一壶。

我替你撤。

换一壶热的。

嗯，换吧。

火头一样。

中午面四份。

嗯，都备上。

今天前店那边凉的也做几道。

嗯，搁那边吧。

苏墨渊撤下昨晚那一壶。新换上来一壶热的。也是七十二点一。茶面白气升一寸又散一寸。

序没动。

序没说话。

辰时到午时她翻北疆那一柱单子，新单七十六笔，坏账零。她接着翻南疆那一柱，新单四十七笔，新开户两个，万宝银行那一柱单子比上一旬厚了半寸。

小七。

两柱今天也对得上。

嗯，对得上。

备注一句。

你说。

今天也按住。

嗯，按住吧。

她替自己默念三日内提交已落，七日内面询还有四天，棋落款那两个字也默念了一遍没念出口。

窗台上一上午没动静。飞符线那一头今天还是没回应。

藤椅那一头序还在，整天没动一下，也没说话，没接昨晚那个。

她也没让自己抬眼，也没让自己问你为什么不接。

午时三刻苏墨渊端面进来，端的还是四份。她吃了几口面，没让自己抬眼。序那一份还搁桌沿，他没动一下，汤面塌下半寸。

未时初姜离从前店那头过来书房门口。

小姐。

辛夷在后院门口等。

她说想跟小姐说一句话。

嗯，我去。

叶千雪今天还在前店替顾承宇老板过那一稿。顾承宇老板今天没来。

姜离不进。她转身往回走。

沈知意起身，替自己抬了一下眼看了一眼藤椅那一头。

序没动。袖口压在膝上指节松着。

她替自己把笔搁下，出书房，往后院的方向走。

申时初。

后院的勿忘草今天开着。一丛白色的小花。一丛淡紫的小花。风过了一截。花的影子在地上摇了一下又静下来。

辛夷站在勿忘草边的花架那一头。

她赤脚的脚掌在石板上踩得稳。她的银白头发在风里飘动。

她的紫灰色瞳孔今天安静地看着花架那一边。

她的左臂从肘部到手腕有一道像素化的伤疤。像一块没加载完的贴图。

那是格式化留下的痕迹。

沈知意走到她旁边。

辛夷。

你来了。

想说什么。

辛夷的手摸了一下脖子上那条紫色晶体项链。她的动作很慢。她的每一句话之间都隔着一个微小的停顿。像她在一个不太熟悉的语言系统里小心翼翼地搜索词汇。

我听说了。管理局那一边的人来了。

和我们世界的情况一样吗。

不完全一样。

你们这边也是偏移超标。

我们那边也是偏移超标。

我父亲。

沈知意没接。她也认得这一档。

辛夷替自己又停了一下。她替自己把那条项链又往领口里头压了半寸。

他向管理局那一边申诉了七次。每一次都被驳回。

第七次的时候。管理局那一边回的是本区域已进入格式化队列。不接受申诉

然后呢。

然后他带着能带走的人。逃出来了。

逃出来多少。

不到总人口的千分之一。

剩下的没了。

他撑过一年。伤太重。第一年没撑过去。

她的手又摸了一下那条项链。她的手是凉的。沈知意看见。

风过了一截。

辛夷再开口。

他说过一句话。

你说。

我们不争取是因为能赢。我们争取是因为不争取会输掉我们自己。

沈知意把这一句在心里头量了一遍。

她也认得这一档。

她在前世听过这一档。

她父亲沈远山在病房里待过一个下午。她父亲那天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她父亲那天答应过她一件事。她父亲第二天就跑了回公司开会。

她父亲修了二十二年没修出慢一点那三个字才走的。

辛夷父亲那一句和顾承宇前几天那一句在她心里那本没纸的账上落到了同一栏。

她替自己把这两句也搁回原处。

她替自己把笔尖按在心里那本没纸的账上压了半寸。

辛夷。

你父亲。

你很像他。

辛夷看着她。紫灰色瞳孔里有一种沈知意一时也没拆出来的东西。

你也很像他。辛夷说。

你前世也是这样吗。

不是。

我前世只做 ROI 为正的事。只做有把握的事。

我把自己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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