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友亮和牛福堂一左一右架起醉态踉跄的王崇山,蒋昌盛则迅速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甩给司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特意嘱咐:“师傅,把这位大哥送回林场,别耽误事。”
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后视镜里的三个身影逐渐模糊。
车厢内,原本醉得不省人事的王崇山,竟在颠簸中悄然睁开了眼。
他猛地坐直身体,警惕地回头望了一眼窗外。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诧异地问了一句:“哎?哥们儿,你不是喝断片了吗?”
王崇山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眼底清明如镜:“就这点酒量,也想把我灌倒?”
作为刷墙匠出身,他的酒量深不见底,两斤白酒不过是热身。
今晚这场戏,不过是陪这些投机者演的一出独角戏罢了。
江市的夜风带着几分湿冷,吹不散三人眉宇间的戾气。
沈友亮虽有些微醺,脚步虚浮,但牛福堂和蒋昌盛却是清醒得可怕,眼底闪烁着精明与算计交织的光。
“回不去了,在这凑合一宿。”
蒋昌盛声音低沉,目光扫过这座繁华却冷漠的城市,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凉感。
所谓的招待所,不过是巷弄深处一处隐蔽的破败屋舍。
推门而入,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床头柜漆面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纹;床板硬得像石头,翻身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头顶的厕所管道更是年久失修,漏水滴答作响,宛如暴雨倾盆。
这一趟江河之行,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请王崇山吃饭耗去两百多,再搭上那条硬中华,兜里剩下的钞票连零头都不够。
明日返程的油钱还没着落,这笔账算得人心惊肉跳。
为了省钱,他们在背街小巷兜兜转转大半天,才觅得这处销金窟。
三具疲惫的身躯被迫挤在那张摇摇欲坠的单人床上,彼此的距离近得能闻见对方身上的汗味。
深夜,万籁俱寂,唯有窗外虫鸣凄切。
蒋昌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摇摇欲坠、随时可能砸落的墙皮,听着身旁两人此起彼伏、节奏错乱的鼾声,精神濒临崩溃边缘。
木材的问题看似解决,但他心中非但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愈发惶恐。
短短两月有余,竟被李秀成逼至如此狼狈境地?此人手段之老辣,心思之深沉,简直如深渊般不可测度。
翌日清晨,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残月未沉。
蒋昌盛再无耐心,抬脚便是一阵猛踹,将还在熟睡的牛福堂和沈友亮生生踢下床。
三人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驾驶着那辆锈迹斑斑的灰黄色丰田皇冠,一路颠簸驶回兴蓉。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也碾碎了他们仅存的体面。
屁股还未在兴蓉的椅子上坐热,蒋昌盛便已下达指令:立刻带齐资料去银行办理抵押。
早在出事之初,他便已布局妥当,打通了关节,只为此刻的绝地反击。
牛福堂与沈友堂私下商议片刻,权衡利弊后,终究还是咽下了心中的不甘,心甘情愿地奔赴银行。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牛福堂的鑫鑫家具厂成功抵押贷款六十万元,沈友亮的木材厂则拿下二十万额度。
与此同时,蒋昌盛变卖手中所有可变现资产,东拼西凑,终是凑齐四十五万巨款。
当三笔款项汇聚于一处,整整一百二十五万的现金堆叠在一起,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这一百二十五万,刚好足以支付那三千车木料的尾款。
距离交付两千张台球桌的期限仅剩月余,这意味着工厂必须日夜不休,机器轰鸣不止,方能勉强完工。
时间紧迫,不容喘息。
资金到位的那一刻,三人再次启程,马不停蹄地杀向林场。
鸿门楼包厢内,气氛凝重而压抑。
两个沉甸甸的手提箱被猛地打开,一沓沓崭新锃亮的钞票铺满了桌面。
在这个万元户便能昂首挺胸的年代,一百二十五万的视觉冲击力足以让任何普通人目眩神迷,双眼发直。
王崇山指尖轻轻摩挲着这些带着体温的真金白银,眼中的贪婪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坚定。
他暗自思忖,若能紧紧抱住李秀成这条大腿,未来必将前程似锦,富贵无边。
“王经理,钱货两清,请您多费心,务必尽早发货。”
蒋昌盛双手将那两箱钱推向王崇山,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
王崇山收起支票,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信誓旦旦地保证:“蒋总放心,我王崇山一言九鼎。
既然当初答应你们,手下的弟兄早已待命。
不出两天,第一批货物准时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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