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厂保卫科的地下室,潮湿阴冷。
头顶一只六十瓦白炽灯泡吊在半空,灯口的电线皮早就皲裂,隔三差五滋啦响两声,灯光忽明忽暗。
灯罩上积着厚灰,黄浊的光砸在水泥地上,像一摊冷掉的油。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铁锈味,还有一股浓重的汗酸味。
味道大半都是从对面椅子上那人身上散出来的。
王麻子缩在审讯椅里,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手铐卡在腕子上,勒出一圈紫红印子。倒不是保卫科没人性,是他自己一路上挣扎得太厉害,越挣越紧,疼得龇牙咧嘴,偏偏又不敢喊得太响。
他的手一直在抖。
两条腿也在打摆子,铁椅子跟着咯吱咯吱响,在地下室里听着格外刺耳。
桌子对面,孙建国翻开一本起毛边的审讯记录本。
他一页一页翻着。
纸页哗啦哗啦响。
旁边干事老李拔开钢笔帽,甩了甩墨水。蓝色墨点溅在桌面上,他也没管,笔尖悬在空白页上方。
“姓名。”
老李没抬眼皮。
“王……王有财。”
王麻子嗓音干涩发紧。
“外号王麻子。”
老李在纸上记了一笔。
钢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孙建国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烟屁股在桌面上磕了两下。
火柴划着。
橘红色火光映在他脸上,颧骨底下切出一道黑影。
“交代。”
孙建国吸了一口烟,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从收第一笔钱开始说。少拿供销社丢白糖、倒腾粮票那些破事凑数,今天没空管你偷鸡摸狗的烂账。”
王麻子喉结上下滚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真没拿多少!”
他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那人自称省城一机厂的采购,说想摸摸咱们厂的技术底子,回去好交差。我真以为是同行打听进度,就漏了点车间里的闲白……”
“三十块钱买闲白?”
孙建国一口烟喷在桌面上。
“三十块够你在供销社柜台站足一个月。人家拿一个月工资,就为了听你说几句车间闲话?”
王麻子额头汗珠子一下滚下来。
“就……就问了机加车间拉进去的设备,多大个头,啥型号。”
“还有那几台报废的机器,是谁修的,用的什么法子……”
孙建国屈起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
笃。
笃。
声音不重。
王麻子却像被锤子砸了心口,整个人往后缩。手铐跟着嵌进肉里,疼得他倒吸凉气。
老李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墨水洇开一小团。
他抬起头,盯住王麻子。
“老实点。”
“光问设备值三张大团结?”
“你当保卫科全是棒槌,由着你拿话糊弄?”
王麻子彻底破了胆。
“还问了人!”
“问了陈主任家那小子!”
地下室里忽然静了一瞬。
灯泡又滋啦响了一声。
孙建国夹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簌簌掉在桌面上,碎成一小片灰白。
陈衡。
这个名字一出来,味道立刻变了。
陈德厚那个刚从鬼门关捞回来的儿子,这几天把报废库房里的机床修好了,机加车间那帮老师傅一个个跟过年似的,厂里闲话也传得飞快。
十六岁的孩子。
初中刚毕业。
按理说正是满脑子想着下乡还是参军的年纪。
结果一头扎进报废库房,硬是把一台没人要的破车床修得比新床子还稳。
这事放在厂里,老师傅听了都得先骂一句“扯淡”,再跑过去亲眼看看。
孙建国原本就留了心。
只是没想到,外面的鼻子这么灵。
才几天,苍蝇就闻着味来了。
“问陈衡什么?”
孙建国把烟叼回嘴里,咬扁了烟屁股。
王麻子低着头,声音发虚。
“叫什么,多大岁数,平时几点出家门,几点回家。”
“上哪儿溜达,跟谁走得近,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去库房。”
“还问……还问他身体怎么样,胆子大不大,路上遇见陌生人会不会搭话。”
老李的脸色也变了。
这已经不是打听闲事。
这是在摸人。
摸一个人的作息、路线、性格,下一步想干什么,用脚后跟都能猜出来。
孙建国声音沉了下来。
“那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中等个,灰中山装,左口袋别着钢笔。”
王麻子抹了把汗。
“江州口音。”
“右手虎口有块疤,跟铜钱差不多大。”
孙建国眼神微微一凝。
虎口有疤。
普通采购员不会把手养成那副样子。
常年干粗活的人会有茧,摸枪的人也会有磨痕。铜钱大的一块旧疤,多半不是简单摔碰留下的。
爆破伤、化学灼伤、机械夹伤,都有可能。
总之,这人身上有活儿。
绝不是五金店里拿算盘珠子的采购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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