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办公室的门半敞着,风从走廊里灌进来,把桌上的图纸吹得哗啦啦乱响。
赵明远拿茶缸压住纸角,正跟老周核对上一批枪管的检测报告。
数据不好看。
改了后角之后,良品率确实涨了。
从原来惨不忍睹的四成出头,爬到了62%。
搁在以前,这个数字足够技术科开一瓶庆功酒,顺便让刘技术员把“先进工作者”的茶缸举起来转两圈。
但现在,赵明远高兴不起来。
部里催货的电话一天比一天急,电话铃一响,他后脑勺都发紧。
62%的良品率意味着每生产十根枪管,将近四根要回炉。
工时、材料、电费,全打了水漂。
这年头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任务。
“老周,你算算,按这个废品率干到月底,缺口多少?”
老周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少说差一百二十根。”
赵明远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透了。
凉得他牙根都跟着发酸。
敲门声响起。
两下,不重不轻。
赵明远抬头,看见陈衡站在门口。
手里攥着那个硬面抄写本,身上的工装沾了一片油渍,右手食指上还贴着一条胶布——前天摸枪管膛线的时候硌的。
十六岁的少年,脸色还有些单薄,站在那里却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赵科长,忙不?”
“进来说。”
陈衡走到办公桌前,没坐。
他把抄写本翻到画了拉刀受力分析图的那一页,往桌上一放。
然后没吱声。
这动作很陈衡。
不是拍胸脯,不是喊口号,更不是“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只是把图纸摊开,让图纸自己说话。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有话直说。”
陈衡搓了搓手。
这个动作让赵明远觉得有点怪。
前两天这小子在车间里指着拉刀后角侃侃而谈的时候,可不是这副模样。
那时候他像个老工艺师傅,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往人肺管子上戳。
现在倒像个怕老师点名的学生。
可赵明远看得出来,这不是怯场。
是收着劲儿。
“我琢磨了两天,觉得拉刀的前角可能也有点问题。”
“前角?”
赵明远把抄写本拉过来,眯着眼看图。
纸上密密麻麻,图线、公式、受力方向、材料性能对比,一层压着一层。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唬人的东西,而是能顺着逻辑一路往下看的硬推导。
“现在用的是苏联原版图纸上的参数。”
陈衡说到技术问题,语气不自觉就稳了下来。
“但咱们的枪管钢跟苏联那边不是一个牌号。材料韧性、切削状态都不一样。照搬原参数,刀刃切进去的时候,金属不是干净地被切下来,更像是被硬生生挤开。”
赵明远没说话。
他手指停在茶缸边缘。
陈衡继续说:“这样一来,膛线沟槽底部容易留下挤压痕迹,深浅不一。前面冷却液和后角能缓解一部分,但根子还在切削状态上。”
老周凑过来瞅了一眼本子。
公式他看不太懂,但图他能看。
那几道受力箭头画得很清楚,哪儿吃力,哪儿发热,哪儿容易憋屑,一眼就能看出门道。
他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动前角这种事,动的是工艺根基,不是换桶切削液那么简单。
车间里师傅们常说一句话:刀具参数这东西,改对了是神仙,改错了是阎王。
神仙救命,阎王要账。
赵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弹着茶缸壁,发出叮叮的声响。
“你算过没有,改了之后能提多少?”
陈衡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数字,报高了吓人,报低了又没意义。
“保守估计,八成往上。”
老周这回没忍住,低低“嚯”了一声。
这个“嚯”里头意思挺多。
有惊讶,有怀疑,还有一点“你小子是真敢张嘴”的复杂情绪。
赵明远没理老周。
他把抄写本翻回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来回看了两遍。
推导过程他大部分能跟上。
毕竟是正经机械专业出身,力的分解、摩擦系数取值、材料弹性变化,一步一步往下走,逻辑链是完整的。
但完整归完整,理论和实操之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多少看起来无懈可击的计算,一上机床就现原形。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工人习惯不行、夹具刚性不行,随便一个环节掉链子,再天才的图纸也只能挂墙上当年画。
赵明远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你这推导我看了,有道理。但有道理不等于能用。”
陈衡点头。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前世他见过太多漂亮方案死在车间里。
材料不行,设备不行,操作习惯不行,最后成品一塌糊涂。
赵明远顿了顿,又说:“这样,先磨一根刀出来,试三根管子。数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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