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处理车间的盐浴炉前,陈衡又蹲了一天多。
昨天下午跟赵明远说的那番话,不是随口一提。
这一天多,他几乎把自己钉在炉子旁边。
别人看炉子,看火色,看表,看工件出炉那一瞬间的颜色。
陈衡看炉子,看一炉接一炉的数据,看同一批枪管前后硬度的跳动,看数字背后藏着的毛病。
机器不会说谎。
钢也不会。
嘴可以硬。
数据硬不起来。
问题的根子跟膛线那回差不多,还是老毛病——苏联工艺照搬。
当年苏联专家怎么教,厂里就怎么干。
手册上怎么写,车间就怎么烧。
几十页纸翻下来,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没走样。
可苏联人用的钢,跟红星厂现在用的国产替代钢,并不是一回事。
牌号差一点。
成分差一点。
热处理反应就差一点。
差在纸面上,可能只是零点几个百分点。
落到炉子里,就能把整批工件折腾乱。
枪管淬火之后硬度上来了,脆性也跟着上来了。
回火这道工序,就是给它“消气”。
让内部应力慢慢松开,把硬度拉回合适区间。
按老规矩烧,表面看着差不多。
陈衡拿硬度计一测,问题就冒出来了。
外层一个数。
心部一个数。
中间又是一个数。
同一根枪管,三个位置对不上。
这不行。
枪管这东西,不怕你硬,也不怕你软。
最怕这儿硬,那儿软。
看着合格,真上了膛线、受了高温高压,才是麻烦。
炉前操作的师傅姓郑,外号郑铁手。
五十出头,干热处理干了大半辈子。
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牛皮,夹钳子不用戴手套。
站在炉口边上,热浪扑脸也不眨眼。
车间里的小年轻私下说,郑师傅这双手,冬天能当暖水袋,夏天能烙饼。
没人敢当面说。
真说了,烙的可能就不是饼了。
第二天早上,陈衡把那张写了修正意见的条子递了过去。
“郑师傅,您看看这个。”
郑铁手正往炉膛里送第二批工件。
十二根枪管码在料框上,排得整整齐齐。
他头也没回。
“搁那儿,回头看。”
陈衡把纸条压在炉台边的砖头下面,退回去继续记数据。
一炉出来,郑铁手用长铁钳把料框提出来,挂在冷却架上。
白烟往上冒。
刺鼻的气味钻进鼻子里,熏得旁边两个帮工直眯眼。
等烟散了,郑铁手才拿起那张纸条看了一眼。
纸条上没写废话。
只有一组调整方向。
温度往下压一档。
时间往后放一截。
郑铁手念出来,声音不大,可车间里的炉机噪音都没盖住那股别扭劲。
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空的。
“谁定的这个?”
“我算的。”
陈衡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截铅笔。
郑铁手扭头打量了他两眼。
“你今年多大?”
“十六。”
郑铁手把纸条往炉台上一拍。
“你知道我烧了多少年炉子?”
陈衡把铅笔拿下来。
“这个跟烧多少年没——”
“二十三年。”
郑铁手伸出两根指头,又竖起三根。
“你还在你妈肚子里的时候,我就在这炉子前站着了。苏联专家当年手把手教的,教了整整三个月。你现在跟我说,要改?”
车间里几个帮工都停了手里的活,往这边瞅。
这场面有热闹看。
陈衡没急。
跟这种老师傅说话,不能上来就摆出教人的架势。
那不是讲道理。
那是找揍。
“郑师傅,苏联专家教的时候,用的是他们那边的钢。”
“那又怎样?”
“咱们现在用的,不是完全一样的钢。”
陈衡说得很慢。
“成分有差别,热处理反应就会有差别。老参数不是不能用,但直接照搬,容易把外层和心部烧出差别。”
郑铁手皱起眉。
陈衡从兜里掏出硬面抄写本,翻到昨天记的数据。
“这是前天出炉的一批管子。我借了检验科的硬度计,每根管子测了几个位置。”
他把本子递过去。
郑铁手伸手接了,低头看。
一排排数字写得很规整。
外壁一列。
内壁一列。
中间还有一列。
有些数字挨得近,有些数字跳得远。
做热处理的人,对这种数字很敏感。
外行看数字,只是一堆铅笔印。
内行看数字,能看出炉温,看出保温时间,看出哪一炉稳,哪一炉不稳。
这张表上的东西,郑铁手看得懂。
他只是嘴上不想认。
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烧了二十多年的老办法,里面有坑。
这滋味不好受。
“那也不能说改就改。”
郑铁手把本子还回去,语气没刚才那么冲了,但还是硬邦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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