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家属区的灯熄了大半。
陈衡坐在自己屋里那张掉了漆的书桌前。
桌上摊着那个跟了他两个月的硬面抄写本。
二十五瓦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发黄,把本子上的字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从第一页开始翻。
拉刀前角修正——三度。
旁边画着受力分析图,箭头标得清清楚楚。
力的分解,切削角度,刀具磨损趋势,一整套推导过程写了三页纸。
这不像一个刚进车间没多久的少年写的笔记。
倒更接近技术科里那些老工程师熬夜整理出来的报告。
回火温度修正——三百六十度,五十五分钟。
后面附着一张合金钢热处理变化趋势草图。
图是凭记忆画的,可关键拐点标得太准。
准得不讲理。
校直工序基准面修正——这个更麻烦。
他画了一组应力分布示意图,标注了原方案和修正方案的对比,还写了一段关于残余应力对枪管精度影响的分析。
字不漂亮。
条理却太清楚。
清楚得不像随手记下来的东西,更像送上去给人审的材料。
冷却液配比——乳化油浓度往下调,添加剂也换了思路。
旁边还有一串经验公式。
陈衡盯着那串公式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
这东西,是他前世读研时从导师手稿里抄来的。
那个老头脾气臭,字写得没人认,可脑子是真好使。
问题也正在这里。
这串公式现在不该出现。
至少不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初中刚毕业、家里连收音机都不常开的少年本子上。
陈衡一页一页往后翻。
越翻越慢。
翻到最后几页,他停住了。
这本子要是落到孙振华那种人手里,不用看别的,光看这些曲线和分析,就能看出问题。
国内教材上没有。
苏联公开教材上也未必能找到完整说法。
更要命的是,这些内容不是偶然冒出来的灵感,而是成体系的东西。
一个初中毕业的十六岁少年,本子上写着未来十几年才会慢慢成熟的工艺思路。
这已经不是天才。
是怪事。
陈衡把铅笔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木头椅背顶端裂了一条缝,正好硌着后脑勺。
他没有换姿势。
疼一点,脑子不容易热。
前两个月,他太顺了。
修车床的时候就已经惹了一圈注意,但那还能用“手巧”两个字糊弄过去。
车床修得好的年轻人不是没有。
少归少,还不至于让人把他摁在桌前问祖宗十八代。
后面这四项工艺改进就不一样了。
每一项都精准命中问题核心。
每一项都有完整的理论支撑。
每一项改完之后,数据立竿见影。
四发四中。
放在战场上叫神枪手。
放在工厂里,就叫不正常。
老张、郑铁手、老孟这些一线师傅,只看结果。
结果好,他们就服你。
活儿干漂亮,他们就拍你肩膀。
真高兴了,还能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递过来。
至于你脑子里怎么想出来的,他们不太问。
可赵明远不一样。
赵明远是技术科出来的人,念过书,有基本的科学素养。
他会追着想一件事。
这些改进背后的知识量,一个初中生从哪儿来?
今天下午的月度总结会,陈衡没参加。
但陈德厚参加了。
晚饭时候,老陈坐在桌对面,扒了半碗饭,突然冒出一句。
“厂长今天在会上夸你了。”
陈衡夹菜的筷子没停。
“夸什么?”
“说你是人才。”
陈德厚看了他一眼。
“好几个车间的人都帮你说话。郑铁手那老头,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没见他在会上替谁讲过好话。今天拍桌子说附议。”
陈衡“嗯”了一声。
陈德厚又看了他两眼,话到嘴边转了半圈,最后只剩一句。
“别骄傲。”
就这一句。
陈衡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担心。
陈德厚是军工厂的主任,在这个位子上坐了五年。
在这个年月,出风头要付代价。
尤其是说不清来路的风头。
儿子落水之前是什么样,陈德厚心里有数。
成绩中等偏下,干活肯卖力气,脑子算不上灵光。
老师给的评语年年都是“该生朴实肯干,望继续努力”。
翻成人话,就是孩子挺老实,成绩别太指望。
落水之后躺了大半个月,醒过来就换了个人。
陈德厚没有追问。
这个年代的人有一种朴素的想法。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脑子突然开窍,也不是完全没听说过。
再说儿子确实在干正事,干出来的东西全对厂里有利,他没有理由拦。
可今天刘厂长那句“是个人才”,分量太重。
分量重,后面就会有动作。
调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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