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条很直。
比例很稳。
没用尺子,手却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几个老头原本还带着看热闹的表情。
可看着看着,脸色慢慢变了。
画图这种事,骗不了人。
照着图纸描,和脑子里真装着结构,落笔完全不一样。
陈衡显然是后者。
“简单削薄材料,是饮鸩止渴。”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稳。
“看起来重量下去了,但热、力、装配余量全被压没了。试验时可能勉强过关,真到了部队手里,环境一复杂,问题会一起冒出来。”
粉笔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这里动了,会影响后面。”
又一点。
“这里看似解决故障,实际会把冲击转嫁到别处。”
第三点落下。
“一个问题没彻底解决,却新造出两个隐患。”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几个人。
“这不叫改进。”
“叫添乱。”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排气扇的声音。
老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这话刺耳。
但刺耳不等于错。
他们这些老技术员最清楚,装备不是单个零件拼起来的玩意儿。
很多时候,改一个尺寸,后面十几个地方都要跟着变。
外行最爱说“这里削一点,那里薄一点”。
听着轻巧。
真上靶场,轻巧两个字能把人坑死。
孙振华盯着黑板。
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那你说,怎么弄?”
陈衡重新拿起粉笔,把刚才的几处简图擦掉。
“从结构上减重。”
老王几乎立刻皱眉。
“结构上动,风险更大。”
“老图纸用了这么多年,不是没人想过改。问题是动一处牵一身,稍微控制不好,就不是减重,是找死。”
陈衡点点头。
“所以不能头疼医头,脚疼医脚。”
他在黑板上重新画了一个总体框架。
没有展开到具体工艺细节,只把受力路径、装配关系和可替换部件的位置标了出来。
线条越来越多。
却不乱。
几个老头的身体慢慢前倾。
老李把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老赵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水都忘了喝。
陈衡边画边说:
“原设计思路偏保守,很多重量不是来自必要强度,而是来自旧工艺留下的安全余量。”
“这些余量不能简单砍掉,要重新分配。”
“该承力的地方保留,该导向的地方加强,该只是遮护和定位的地方,就别让它背不该背的锅。”
他停了停。
“机器也是人。”
“让胳膊干胳膊的活,让腿干腿的活。你非让耳朵去扛麻袋,它不掉谁掉?”
这比喻一出来,屋里气氛松了一下。
老李差点被烟呛着。
老王板着脸,可嘴角还是抽了一下。
这小子说话损归损,道理倒是真顺。
陈衡继续画。
黑板上的方案逐渐完整。
这不是一把凭空冒出来的新枪。
而是在原有体系上,重新梳理结构、受力和制造逻辑的改进框架。
它没有把厂里的设备全盘推翻,也没有要求车间立刻变成国外先进工厂。
它更像是在一台旧机器上重新理线、调轴、减负。
原来的生产基础还在。
但每一处受力、导向、装配关系,都被重新摆了一遍。
老王终于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盯着那几处关键位置看。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因为看懂了。
看懂之后,他才觉得后脖颈有点发紧。
这东西不是小聪明。
不是一个孩子翻了几本书,靠胆子大胡乱画出来的玩意儿。
它有完整的系统思路。
有工程取舍。
有对车间实际能力的考虑。
甚至连哪些地方适合试制验证,哪些地方不能一下子动太猛,都留了余地。
老王拿起计算尺,推拉几下,又在纸上飞快写了几行数字。
他越算,脸色越沉。
最后低声骂了一句:
“见鬼了。”
老李立刻凑过去。
“怎么?”
老王没回答。
他又算了一遍。
这次手指有点发紧。
“理论上……说得通。”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像有人往炉子里添了一把柴。
几个老头全围了上来。
“这里余量够?”
“装配公差怎么控制?”
“车间能不能做?”
“试制件能过,不代表批量能稳。”
问题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陈衡没有慌。
他站在黑板边,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谁问到哪儿,他就答到哪儿。
不卖弄。
也不炫技。
能说清楚的说清楚,不能展开的地方就收住,只讲原则和验证路径。
他很清楚分寸。
有些东西太超前,说出来不是惊喜,是惊吓。
这帮老头是技术骨干,不是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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