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陈衡已经把脸洗过了。
冷水激在皮肤上,十六岁的身体比大脑诚实得多,困意立刻消退了大半。
他对着搪瓷脸盆里的水面看了一眼自己。
一张消瘦的少年脸,眼眶微微发青,是一整夜没怎么睡的痕迹。
铁管还在床底下。
他没有挪动它的位置。
昨夜那声轻响到底是什么,他没弄清楚。没弄清楚的事,就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陈衡把图纸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再检查一遍。
“特种合金钢(待定)——需向孙总确认。”
这行字的墨迹已经干透了,和周围的标注融为一体。
看不出任何修改痕迹。
橡皮擦过的凹痕在自然光下几乎不可辨认,除非有人拿放大镜贴着纸面看。
没人会拿放大镜看一个初中生的草图。
他把图纸折成四折,揣进上衣内兜,扣子系好。
七点五十分,陈衡到了一车间门口。
老周已经在了,蹲在车间外面的水泥台阶上抽烟。看见陈衡,抬了抬下巴:“今天不去库房?”
“先去趟总工办。”
老周的烟头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眼睛眯了起来,顺着烟雾打量了陈衡两秒。
“去吧。”他把烟头掐灭在台阶边沿,“回来了直接来找我。”
陈衡点头,转身往办公楼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老周在身后补了一句,声音不大。
“别说太多。”
陈衡没回头。
脚步没停。
总工办在办公楼三层最里头。
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墙壁刷着白石灰,下半截是绿色油漆裙墙。每扇门上方都有一块木头门牌,黑漆字体,工工整整。
陈衡走过“生产科”、“技术科”、“质检科”,一直走到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
他抬手敲了三下。
指节叩在木门上,声音清脆。
“进来。”
孙振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长年伏案工作的人特有的沙哑。
陈衡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五平米。
但看起来比实际面积更小,因为到处都是书和资料。
书架上,桌面上,椅子旁边的地上,甚至窗台上都摞着几摞。
苏联出版的技术手册、国内翻译的工程参考书、各军工厂的内部简报,按照某种只有主人才懂的逻辑堆放着。
孙振华坐在办公桌后面。
五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镜架上缠着白色医用胶布——右边的腿断过,用胶布固定的。
蓝色工装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露出洗得发黄的白色衬衣。
他正在看一份技术文件,右手拿着一支红蓝铅笔,蓝色那头朝下,在文件边缘标注着什么。
看见陈衡进来,他放下铅笔,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德厚的儿子?”
“是,孙总,我叫陈衡。”
“知道你。”孙振华把眼镜重新戴上,“你爸跟我提过。说你最近在库房捣鼓车床。”
他没说“修车床”,用的是“捣鼓”。
一个在等结果的词。
“孙总,我有个东西想请您看一下。”
陈衡从内兜里掏出图纸,展开,双手递过去。
孙振华接过图纸的动作不快不慢。
他把图纸铺在桌面上,先是扫了一眼整体布局,然后视线定在了中央的剖面图上。
两秒钟。
他重新摘下眼镜。
这次不是揉鼻梁。他把眼镜翻过来,用镜片当放大镜,凑近了看图纸上的标注。
陈衡站在桌子对面,没动。
他能看到孙振华的呼吸频率,刚才是均匀的,现在开始变浅了。
看到中段旋压段壁厚标注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到尾部卸力槽设计的时候,眉头松开了,但嘴唇微微抿紧。
他在验算。
在脑子里验算。
陈衡对这种状态再熟悉不过。好的工程师不需要计算器,就能判断一个设计方案的量级是否合理。
孙振华看了整整八分钟。
然后他把眼镜戴回去,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
“讲。”
只有一个字。
陈衡开始讲。
他从结构说起。“现在咱们厂生产的迫击炮弹体,整体壁厚是均匀的。但实际使用中,受力最大的位置在弹体前段和药室连接处,尾部受力反而小。我的想法是变壁厚设计——前段加厚零点八毫米,尾段减薄一点二毫米,总重量可以降下来。”
孙振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减多少?”
“百分之二十二。”
手指停了。
陈衡没有停,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一个数据一个数据地铺。
材料替代方案,用目前厂里能拿到的钢种,通过调整热处理工艺来逼近更高性能钢材的效果。
“退火温度降低四十度,保温时间延长一倍,分段淬火。这样能减少内应力集中,提高弹体的一致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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