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代室的人已经在厂里了。
这个念头钉在陈衡脑子里,从行政楼一直跟到灰砖甬道。他跟着孙振华走在阳光底下,地面烫得发软,热气一股一股往上蒸。
举报信前脚查完,军代室后脚就到。
上面盯这件事的力度,远超一封匿名信的分量。
还有方文斌。
那个名字横在喉咙里,咽不下去。陈衡谈不上恨他。这种人他见得多了——够不着的位置偏要够,够不着就拽别人的腿。但那封举报信的措辞太干净了,条理太清楚了,不像一个设计科普通技术员能写出来的东西。
有人帮他润过笔。
或者——有人替他写的。
孙振华在甬道尽头停下来,转身看他。
“小陈,明天上午技术委员会审查,你准备好了吗?”
陈衡点头。“图纸和计算稿都整理完了。”
孙振华沉默了几秒,压低声音:“这次审查,不是走形式。厂里专门从省里请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兵器研究院的,另一个……我也摸不清底细。你自己心里有数。”
陈衡看着他。孙振华眼角那道深纹跳了一下。
“孙总工,”陈衡说,“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
“怕他们不问。”
孙振华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一声,拍了拍陈衡的肩膀,没再开口。
——
第二天。上午八点整。厂部二楼大会议室。
陈衡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十四个人。
长条桌两侧排开。左边是厂里的人——孙振华、设计科的老赵、工艺科的老钱,还有车间几个技术组长。右边坐了四张生面孔。两个穿军装,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极深的老者。
陈衡的目光在老者脸上掠过。
没见过。但对方看他的那种眼神,他认得——前世在总装备部汇报时,最后一排永远坐着这样的人。不说话,只听。但散会之后,真正拍板的就是他们。
程副书记坐在主席位,旁边是刘国栋厂长。刘国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示意他坐。
陈衡没坐。
他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打开,把东西一份份取出来,整整齐齐摆在面前。
图纸,十二张。计算稿,三十七页。材料性能对比表,四份。工艺可行性分析,一份。
动作不快,极有条理。每一份材料放下时,纸面统一朝向对面,方便所有人看。
会议室安静了十秒。
设计科的老赵先开了口。
“小陈,先问一个基本的。你方案里枪管选的三十铬锰硅钼钒钢,这个牌号我查过了,咱们厂的冶炼条件达不到。怎么办?”
陈衡翻开材料性能对比表第二页,手指点在第三行。
“老赵,你说得对,理想牌号确实超出现有条件。所以方案里做了替代设计。”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用现有的三十铬锰硅钢做基材,调整热处理工艺参数来补性能差。淬火温度提高十五度,回火时间延长四十分钟,最终硬度落在HRC28到32的区间。”
顿了一下。
“这组参数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计算稿第十一页到第十四页,推导过程完整。”
老赵翻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眉头紧了,松了,又紧了。最后他抬头瞥了孙振华一眼,把页面合上,没再吭声。
工艺科的老钱紧接着跟上。
“陈衡同志,你这个枪机框上的异形槽——现有铣床根本吃不下这个精度,你想过没有?”
“想过。”
陈衡从图纸里抽出第七张,展开。
“老钱你看这里。整体铣削方案我改掉了,拆成分步加工——先粗铣成形,再手工研磨修正关键配合面。精度要求最高的三个点,”铅笔尖一一点过,“公差范围和检测方法全标了。”
老钱盯着那张图,足足两分钟。
“你这个分步拆法……”他慢慢开口,“我干了二十年工艺,没见人这么拆过。”
“有好设备就用不着这么拆。”陈衡语气平静,“但咱们现在没有好设备。一步到位的活儿做不了,就拆成三步走。笨办法,但管用。”
老钱的嘴唇动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把图纸搁回桌面。
陈衡的余光扫过右侧。白发老者始终没开口,但那双眼睛一直跟着图纸走。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底却还有水——亮得很。
等老钱坐回去,陈衡面前的搪瓷缸已经见了底。窗外的太阳从东墙挪到了西墙,会议室里的烟雾浓了三倍。程副书记面前的烟灰缸里,摞了七个烟头。
中午休息四十分钟。
陈衡没去食堂,在会议室里啃了两个馒头,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馒头硬了,他嚼得很慢。
上午问的全是技术细节。下午不会再问了。
下午要问的是方向。
而方向的背后,站着的是路线。
——
下午两点,审查继续。
果然,风向变了。
穿军装的中年人开口。声音硬,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命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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